再现 当下或记忆(1)
种粒在墙壁上的小布袋里等待春天。阳光照耀记忆里的夏天。那些发生在种粒和空气间的猜疑,像野外膨胀的春色已经亟不可待。
那些年人多,公婆都在,大儿子也在家。没菜吃,买五角钱的程庄老头卖的豆芽或拿半碗豆子换王楼大头画的两块豆腐。十天半月赶一回集,捎回一点能搁的菜,土豆、细粉、海带之类。吃菜大多是自己种。春天吃菠菜和小白菜,也有埋在地里的萝卜,从泥土里挖出来,长了嫩黄的牙子,有点康,不好吃。婆婆和婶婶们把萝卜切了晒萝卜干,在盆里泡一夜,拌上酱油和盐,晒在屋顶上。没有新鲜的蔬菜可吃,婆婆把上年秋天晒的南瓜干、豆角干泡了,炒吃。不久槐花开了,炒槐花、蒸槐花、喝槐花汤,晒槐花干。婆婆婶婶们天天都在仰脸看槐花开。
太阳伸出那张攥了一冬的大手,把村庄,把田野,把树木河流全部捂在它暖暖的掌心里。土地发热,草根掀开泥土的遮盖,钻出来。菜种子在屋檐下的布袋里想念春天,麻雀叼走了婆婆拴在绳头上的高粱粒之后,它们开始天天对着那个严实的布袋窥视。我在夜里想到应该去种那些蔬菜种子了。豆角和黄瓜,冬瓜和南瓜。
板车直立在墙壁上一个冬天,春天也即将过去。车轱辘站在旁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我搬下它们的手有点生疏。那些年,我握着它,把绳子背在肩头,猪的粪,羊的粪、人的粪,一车一车拉到田地里。关于气味,关于汗水,关于肩膀和双臂的疼痛,还有沮丧的心情和晒黑的皮肤,一一飘散,不留半点痕迹。记忆还挂在门口那株长不大的老枣树上,春天的枝叶里裹着记忆的忧伤。如果连文字都不能偿还那些伤痛,如果连记忆都会飘散,就让那棵老枣树也一起死亡一起毁灭吧。这个春天的早晨,我还是要把人的粪和狗的粪一起,装在板车上,拉到菜地。使用了很多年的铁锨,使用了很多年的板车,我熟悉把它们握在手里的感觉,木制的粗糙已经光滑锃亮,刚做好那年的槐木车架金黄闪亮,散发着槐木的味道。多年后它身体上散发出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玉米秸和麦秸的味道。我的味道也在它的身体上,村子里人看到它停在路边或田野,他们会说:这是雪的板车。他们认得我的车子像认得我,也像认得我家的鸡我家的羊我家的狗一样。它们带着我的记号,在村庄里,和村庄里人熟悉,和村庄里树木、道路、沟渠、土桥熟悉。
河边的道路向河边倾斜,倾斜了几十年。在屋角的地方,因倾斜因屋角和道路的狭窄,常常发生着小小的车祸。我拉一车稀松招摇的麦秸歪到了小河里,零散的麦秸像那个夏天的太阳一样翻滚到河水。一路辛苦的汗水在我额头蹦跳,我想把那些麦秸和那些气恼一起丢在小河独自走开,我还是一边懊恼一边用铁叉挑起麦秸装在板车里拉回了家。太多时候我们是无法和生活较劲,应该继续的日常照旧继续。后来,很多时候,自行车和板车撞在了一起,自行车和人也撞在一起。经过那个小小的转角,小小的倾斜地带,我们都分外小心。
运沙子的卡车一趟趟开进村子里。要盖房子的婶婶家拉土垫了倾斜的小路,河边的路上铺上一层新土,新土在旧土的上面松软飘浮,下一场雨,它们就会粘连在一起,好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相互思念了许多年,终于有了团聚的时刻。
我从那层新土走上过去。崭新的车辙消失在大卡车的后面。
开阔的南地一眼能望到地那头的树木,葱茏的树叶摇摆出春天的妩媚。看着一地麦子,我想起那些没有结果子就砍伐掉的果树。它们是南地的伤痛,长在记忆的窗口,随时像黄蜂一样飞出来,蛰疼记忆的疤痕。蚕豆花开,一对对黑色的眼睛在叶片下凝望。蚕豆的眼睛,黑玛瑙一样凝重,世界之于它,短暂而神秘,虚幻而精彩。我经过开着蚕豆花的田地,篱笆园子正在废弃,枯萎的枝茎唉声叹气。一口老井在路边,一个坟墓在我脚下。老井边青草青青,坟墓旁小麦齐整。坟墓一半在路上一半在地边,留有一点高出地面的痕迹,路面上飘落着来祭祀人没有烧完的纸钱。这些阴间的货币,在人间的路口无处可去。
路上的草,一蓬蓬,逶迤勾连。开白色的花黄色的花,像雨伞,撑开小草的心愿。没有地方踏脚,从青草上面走过。车轱辘轧过小草撑开的花伞,泥巴和露水混合,碾碎草芽的春天。韭菜在地头,小葱葱茏。荒草覆盖了闲置一冬的菜地,肆意蔓延,偷袭了邻家的菠菜地,在里面装模作样。
一秒钟犹豫。干净的手已不干净,掌心的黄茧若隐若现。涂抹过营养水和护肤乳的手心,还在保养的试行期摸索。试探了一下草叶上的露水,还是爽快地把手伸向了泥土地。触摸到草根的坚硬,联想到草的生命,在某一个早晨,变作下落不明的丢弃物,离开泥土,失却水分,枯萎、消匿。
在泥土和小草间,这双手反复周旋。和草根纠缠,和泥土商谈。总是无法完成美好的约定,偏离谁的意愿都不好交代。多年后草汁染绿的指甲依然透露着草叶的怨恨,我将带着这些怨恨,梦到小草幽怨的眼神。
预先想到泥土会干燥,车把上挂上那个裂了口子的塑料桶。河水发黄,漂着绿色的水草,气泡在水面上破灭又吹起。树枝和破布露出半截,尿不湿和洗衣粉袋子搅和在一起,一只泡沫鞋底游鱼一样漂浮,五六只栗色鸭子在水面蹲着,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下到河里,没有惊扰也没有友好。河岸边聚集着丢弃物,方便袋和药瓶子,韭菜根和辣椒秧,苹果袋飞满河岸。一层一层的枸杞子长出嫩绿的叶子,韭菜从裸露的根部发出修长的叶片。大杨树被锯走,树桩边掉着一片白色的泪滴。旁边新栽的小树正在发芽,看到树桩仿佛看到自己将来的命运,一副不情愿长大的样子。
水桶在水里,灌满污秽的泥水,连同那些枝叶那些黑绿色的漂浮物一起灌进水桶里。河水死了,我想。它在自残,它的心里装满污秽的肮脏,它一天也不想活了。它将和那些丢弃物一起沉沦,面目全非。
把水泼在地上,无孔不入的水是泥土的血液,最亲密的伙伴,最理想的搭档。一起孕育大地的子女,我的蔬菜我的粮食。粮食在左,蔬菜在右。时间挂在树梢,背影踩在脚下。卸下大粪,装上泥土。像树木一样的菠菜,像菠菜一样的青草,躺在平板车上。我把青草和菠菜带回家,把泥土卸在被雨水冲走的路口。进来和出去经过门前凹陷的路口,我担心电车陷进豁口。夏天的雨水又要到来,再不填上土就没有办法走。一直想拉土把豁口垫平,直到春天即将过去才算完成。
走在空旷的村庄里,看到坐在门旁的应贤大叔一边咳嗽一边抽烟,新房子贴了瓷砖,安上了红漆铁门,外粉了沙灰。他坐在高大的新房子下面抽烟、咳嗽、想念打工在外的亲人。老人和孩子的家庭少了壮实的支撑,有活力和慈爱,力量总不足够。
乡村的力气去了城里,盖一座房子,总觉着充满不安的危机。行动缓慢的婶婶监督着拼凑起来的建筑队,怀疑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叔叔慌张的忙乱总是帮了倒忙,他又急又躁,生怕孙子的新房出了差错。
王家大叔在河边放羊,三个雪白的羊羔,在青草丰沛处。他一手拄杖一手牵住羊绳,最后的力气像松弛的羊绳,已经对这个世界无法绷紧。他嘴歪了,腮陷在鼻孔旁边。额头高高地闪亮,眼睛空洞。这是自去年他病倒后我第一次见他,听说他戒了酒,还是要到代销点偷偷喝。隔河,我定定地望他,我想到他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冬天,我想到这辈子我可能见不到他几次。突然觉着从前对他的成见一下变得无足轻重,他仿佛是一个没有多少重量的轻飘飘的树叶,一股风都可能把他刮走。
他竟然在我内心对他友善的时候对我喊了一声:哎——哎!他的羊也跟着咩咩地叫了两声。他是不是反省了一生的错误,对某个人的宽厚作了接受的答应?我确定他是看不到我是谁,他知道有一个人对着他看,他竭力想喊住这个人。他已经无法喊住他身边的任何人,不是他身边的人走远,不是。是他,在走远。
转过河边的路口我看到我家的西屋,看到婶婶家拆下旧屋的砖头扔在路口,红色的新砖头方方正正,婶婶要给没有爸爸妈妈的孙子盖一座方方正正的房屋,娶一个端庄美丽的女子,完成那个苍凉的心愿。婶婶的孙子和我儿子同岁,高中没有读完去了北京,切割大理石,建设永远建设不完的城市。他打来电话说工作一点意思没有,他说他想去同学哪里看看。婶婶没有答应。婶婶告诉他家里正在盖屋,给他盖屋。他说盖早了。婶婶和村里人都说,盖吧,给他娶了媳妇就好了。我的儿子还在小城里最好的一个高中部里读书,小时候他和婶婶的孙子一起钓鱼一起放火一起洗澡。他们都是没有外婆疼爱的孩子,我更加重看了婶婶的孙子。他终究厌烦了读书,现在又陷入打工的沉重,不久,养家糊口的责任必将降临。孩子,我们的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忧愁?
到家门口遇到会抽烟的大婶站在屋角,她一手撑在腰间一手在嘴边,手指夹住香烟。她说死也要抽的烟,她和她打工的两个儿子都是烟鬼,每人一天两包,最劣质的香烟。儿媳妇说:死了带去的嗜好,不管。她远远对我笑,她说她看不清我,她说她眼睛像瞎了一样。说着弯腰拾起一把干枯的狗尾巴草,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擤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下,又摸在身旁的小杨树上。我看着她走回家,一边走一边把那把狗尾巴草折断。
我把新垫的泥土踩平,两只小牧羊犬从家里跑出来,它们在新鲜的泥土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对着远处运沙子的汽车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