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在天边的晚霞中独自流浪

               ——读宁肯的《蒙面之城》

                                  文/王飞

              我们何时能生出父亲？

                      ——题记（宁肯）

    土生土长的北京作家在北京是很难出头的，除非你将自己磨成一把锥子。这句话我在不同的场合做着相同的重复，有几个场合就重复了几遍。我都感觉自己有点祥林嫂一般的磨叨了。外地的很多作家朋友都对我的这句话很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然后一脸坏笑地送上一句颇具抵触情绪的话，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然后言之凿凿地举出所谓的例证，北京的文学杂志很多啊，而且在全国都是有影响力的。俗话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其实这只是一种比较唬人的虚假景象。因为北京的文学期刊，哪怕是一张报纸的副刊都是相当于外地“省级”的，其他的便是“国家级”的了。即使一张仅仅面对北京农村的《京郊日报》的副刊也是所谓“省级”的。好在这张报纸还算有良心，是针对郊区的广大文学爱好者的，没有装作大气弄成“国家普遍性”的。但的确真真实实地给人一种自娱自乐的尴尬，它不是通往文学之门的台阶。这个根本用不着争辩。此种局面，此种环境，让北京的作家、作者们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被扒得精光扔在路边的凄凉感。外地作家则带着文字和荣誉的积累来到北京，真有如鱼得水的快乐。我同赵大河曾经聊过这个问题。他说，外地作家相对还是“幸福”的。可以从县里走到市里，走到地市，走到省里，然后来到北京，时刻准备着向全国冲刺。这就是我所说的“文字和荣誉的积累”。

    北京作家的“成活率”（成为较有影响力的作家）极低，“存活率”（相对成活率来说）却极高，出来一个是一个，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比如王朔，比如王小波、比如刘恒，比如刘索拉，比如北岛，比如顾城，再比如老舍、邓友梅、王蒙，等等。他们好像是从大雪纷飞冻天冻地里的狼窝侥幸存活下来的狼，倒也极具生命的活力。北京作家的文字各具特色，各有各的特点，仿佛龙生的九子。宁肯又是一位这样的作家。

    宁肯，原名宁民庆，1959年生于北京，北京作协签约作家，第二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获得者。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二分院，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诗歌作品，1984－1986在西藏生活工作，有关西藏的系列散文使其成为“新散文”创作代表作家。代表作长篇小说《蒙面之城》2000年获“全球中文网络最佳小说奖”，2001年获“《当代》文学接力赛”总冠军（与人并列），2002年获第二届“老舍文学奖”。现为《十月》杂志副主编。可别看他有着《十月》的背景，其代表作《蒙面之城》却是投了几家刊物，等到的只不过是石头蔫不出溜地沉入了海底的结果，连个响声儿都没听着。他不得已将这部后来给他带来不少荣誉的长篇小说放到了网上，不想竟引起轰动，好评如潮，遂应了那句“无心插柳”的老话。《收获》、《当代》向他伸出了迟到的橄榄枝。迟到总比不来强。最后发表在《当代》，宁肯也算是幸运的了。宁肯是心态平和之人，成名之后，嘴里总是挂着“感谢网络”、“是网络成就了我”的话。宁肯说：“目前的网络文学在我看来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BBS上的文学，俗称帖子，许多成名网络写手都在此起家；另一类是一些文学网站或网络杂志，比如榕树下、橄榄树、新浪的原创文学专区，这些地方的文学作品由于有一定的筛选，很多作品是严肃而优秀的。 网上冲浪，机会均等，得失平常。中国从没像今天这样依托网络与世界共同存在于一个平台上，我们的参照不再仅是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而是整个世界。理性、智慧或价值观，不仅来自知识、学养、书本，也来自习惯与日常。这种日常性改变的深刻含义，我认为不仅一点也不亚于启蒙的80年代，而且从深度与广度上双向超过了后者。我不能设想这种深厚的背景怎么可能不反映到文学创作中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网络写作是完全可以涵盖传统写作的。毫无疑问我沾了网络的光，网络给了我很多的机遇。对文学来说，有了网络就可达到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功效。”很有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情意。

    宁肯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一所中学教书。从学校毕业又回到学校教书，给他一种“原地打转儿”的切身感受。他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一般站在偌大的地图前，他想走。第一眼便看到了祖国西北角的新疆。当时新疆有个学校招聘，宁肯几乎快与校方谈成了。这时来了一个消息，北京要组建援藏教师队，到拉萨去支援中学，时间两年。宁肯选择了后者。去拉萨是集体组织，比只身前往新疆更踏实。他没想到，去西藏也不那么容易。20世纪80年代初，中学特别需要像宁肯这样大学毕业的老师，学校不同意宁肯去西藏。宁肯就找到教育局，自己到区里报名，总算成行。宁肯一行28人来到西藏。“西藏和我的印象反差特别大。飞机沿着雅鲁藏布江滑行了很长时间，我看到的山像环形山，特别美，有点像到月球。下了飞机，我在地上蹦了蹦，没什么呀？但是失重感特别强，像太空人。再加上沿途藏民的热情、亲切，到处向我们挥手，风景那么优美壮观，天蓝、水蓝，和《农奴》的调子完全相反，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事隔多年，宁肯说，很多内地城市有各自特点，但仍属于汉文化圈。到了拉萨，完全不同。这里确实是适合搞创作的地方。28位教师被分配到城市中学和郊区中学，大家都不愿意去郊区。宁肯想，郊外更接近西藏的本质，于是他第一个主动报名去了郊区中学。从报名援藏到去郊区中学，宁肯不自觉中竟成了“标兵”。

    去西藏，到了西藏，在西藏生活工作。我想这是他写这部《蒙面之城》的最原始的动力，因为他有着一颗渴望流浪的心。最起码他的心灵在流浪。

   《蒙面之城》由四个部分组成，也是四个不同的场景——北京、秦岭的“还阳界”、西藏、深圳。四个场景也可以独立成篇：“午门”是一篇写关于生活在北京的那段青春期的苦闷与惆怅、还有叛逆；“岩画”写的是马格扒火车被列车警察扔到还阳界后奇遇林因因这位渴求过上原始生活状态的“行为艺术家”；“西藏”、“飞地”、“冰川”、“旧梦”着重描写了西藏的民风与生活状态，不想在此竟与果丹相遇而相知，在被动中卷入了与端坐在西部诗坛首席宝座上的诗人成岩争夺爱情的角力之中；“情人”、“音乐”、“地下室”、“红方”、“时间”、“结局或开始”着重写了主人公马格在被戏称为“婊子城市”（小说中所言，意指只认得钱）的深圳的生存与茫然：艺术与现实之间产生的茫然；艺术与金钱之间产生的茫然；理想与现实之间产生的茫然；艺术与现实之间产生的茫然；金钱与现实之间产生的茫然；理想与艺术之间产生的茫然。马格面临着抉择，当他意识到今天对艺术、现实、金钱的臣服，会使自己在立刻间回到“青春”的原点。这将是对自己七年流浪一次彻底地否定。自我否定对某些人是容易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将“理想”放在天空中。“理想”在成了绊脚石的时候，很多人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理想”一脚踢开。这时，“理想”是一块儿自己身后静静地躺在路边臭水沟里的烂石头。当我们错误地理解理想的时候，理想也就成了个笑话。现在是理想被耻笑的年代。金钱成了我们唯一追求的目标。虽然金钱并不爱搭理我们，但我们还是满脸谦卑死皮赖脸地追逐着，我们如同一条伸长舌头、流着哈喇子、低头缩脑、夹着尾巴徐徐前行在寻找着一根骨头的狗，竟是那样的可怜了。

    理想被我们踩在脚下，她在尘土四溅的地面上痛苦地呻吟，而我们则洋洋自得地哈哈大笑着。

    我们抱怨，自己已经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可是，当我们一个人独自面对洁白而坚硬的墙壁的时候，我们连放逐自己心灵的勇气都没有了。哪怕是让心灵独自流浪一回都成为不可能。我们自己胡乱寻找一些东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就这样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灰尘落了下来，一层一层的，包裹着我们的那些东西变成了一层硬壳，再也无法脱落。风过去了，我们竟然不知道风曾经来过；雨停了，我们看着湿漉漉的地皮，莫名其妙地望着天空；满山的绿色渐渐黄了，我们则大声呐喊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宁肯为文中的主人公马格写了一首歌《蒙面天涯》：蒙面天涯 / 我看不见城市的脸 / 但我看见了星星和晚霞 / 一只狼引导我 / 我蒙面天涯 / 蒙面天涯 / 我看不见群山和大海 / 但我看见了寒冬和盛夏 / 一只狼引导我 / 我蒙面天涯 / 蒙面天涯，四海为家 / 与狼为伍，立于悬崖 / 没有思绪，没有记忆 / 黄昏之前，夜幕之下 / 我只有一口寂寞的獠牙 / 但永不开口永不说话 / 永不开口永不说话 / 永不开口永不说话 / 永不开口永不说话 / 一只狼引导我 / 我蒙面天涯

    一群狼所形成的狼群让我们害怕。但一只狼独自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它的背影竟是那样的孤傲，它显得那样的特立独行。这让我们对它心生一种莫名的崇敬，虽然有些无可奈何。这是我们血液深处流淌着那股最原始的记忆在蠢蠢欲动着，我们有着渴望游走天涯的基因，只不过连我们自己都已经忘记罢了。

    宁肯的文学作品是具有“精神指向”的，这对现如今的中国文学来说是难能可贵的。而中文文学具有精神指向的作家确实是有几个的，比如李敖、比如柏杨、比如三毛、比如龙应台，等等。我以为“精神指向”是指：将理想当作终身信仰的人在社会滚滚洪流中可以随意地停住脚步，向后望望，环顾四周，对“今天”进行反思——来时的路是不是从根本上就已经错了或者出现了方向性的错误或者我们在不经意间疏忽了最应该注意的某个问题？

    精神的反思总会表现在某种不合时宜的叛逆上。

   “叛逆”不是思想、人格出现了问题，是万物在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如同机加工工艺流程中的淬火。只有经历了淬火过程，才会增加韧度与抗挠度。百炼成钢么！对待“叛逆”思想，哪怕是“叛逆”的行动，都要有足够的包容度。包容是平等的基础，是和谐的基本。

    无论东西方，流浪竟是件“浪漫”的事情。西方的骑士热衷于此，类似于我们的侠客仗剑走天涯，其代表人物当属那位“愁容骑士”堂吉诃德了——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瘦马，身穿不合身的铠甲，纤细而修长的手持着长矛，带着个仆人便上了路。想想看，伟大的堂吉诃德先生的确有点“山寨版骑士”风范。但他是浪漫的，可爱的，甚至是天真的。您能怀疑这位伟大的浪漫的可爱的唐吉诃德先生的精神不是早已处在“精神之美”的巅峰上了吗？我们的流浪却具有“实用性”，我们在“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种“实用精神”的感召下，脚踏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望着门前那条小路的尽头，皱着眉头极不情愿地走了出去。我们连古时文人的洒脱都没有了。他们还腰悬佩剑，发束一条雪白的丝巾，脚踩着四方步，摇着折扇，行走在好山好水之间。我国古代的文人无论是在思想还是社会地位都与西方骑士相似，为什么只有这个阶层的人好走天涯？这是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

    《蒙面之城》的两个重要的男主人公马格和成岩，我认为是“同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分化。表面是这样的，可骨子里实际上却是那样的。人格的分化，甚至是人格的裂变是因为环境所逼，是因为环境所迫。我不想将这个“发现”视为作者宁肯的一种“写作技巧”，这将是对作者的亵渎。我和“分裂”出来的“我”是“前世兄弟”，而我却茫然不知，冲着天边的地平线撕心裂肺地呐喊着：谁是我前世兄弟/ 你，还是上帝 / 走过千里万里我寻找自己 / 谁是我前世兄弟 / 你，还是空气 / 走过千里万里我找不到你 / 你沉默不语 / 你没有声息 / 难道我没有兄弟 / 天空和大地没有你 / 海上没有你 / 我还去了山里 / 我无法安眠 / 无法睡去 / 不能说话因为没有你 / 我飞 / 我飞 / 我飞 / 我飞 / 飞 ……（马格唱的歌曲《前世兄弟》）

    宁肯的文学语言是独特的，是属于自己的。很多作家追求了一辈子属于“自己的语言”，却没有做到。宁肯却轻而易举地便做到了。这会羡煞多少早已熬成满头银发或者两鬓斑白的人啊。他的语言时刻都在流露着深刻的反思。诸如：

    人人都按部就班过着同样的生活，人与人之间就像土豆之间，互相厌烦，又难有区别，种群庞大，却是相互重复的结果。

    它翡翠的颜色让他想到死亡，或者人们不是出于希望对死亡的恐惧才建造了它。所有高大的物质本质上都是恐惧的虚弱的，垃圾场才是真实的，坦荡的，直面天空。

   人生就像一场“劫争”，其实无所谓输赢，谁先投子，谁先解脱。

   石头虽然硬，可蛋才是生命，你是一个生命，石头永远是石头，而你会再生。

    但宁肯的语言的确存在着北京特有的那股“劲儿”，透着“坏”，透着“嘎”，透着北京城几百年来所形成的那种“幽默”，甚至有些“油头滑脑”，不时还自我解嘲地“耍回贫嘴”，但这样的语言却是很少。马格在秦岭“还阳界”和林因因去看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岩画，林因因想起在马格的脖子上。“马格巴不得呢，蹲下来，让女人骑上脖子，站起来，还真挺沉。她可够瓷实的，马格心里想。”接下来是“马格好像心里多委屈似的，心里直批评女人不该穿裙子，穿着裤子也好点，她的腿紧紧地夹住他，脖子暖洋洋的，热烘烘的，这不成心让我犯错误吗？”

    总的说来，宁肯的语言是建立在北京土语、方言基础之上的极具个人特色的文学语言。非常接近那些人口中不住叨咕的“文学语言”。他的语言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很像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原本一本正经地面对着镜头，可突然间将脑袋侧向了一边，眼睛斜视着你，嘴角处洋溢着一份“小聪明”后的自得，此时他的整张脸的组合便是透着一股调皮，透着一股“坏劲儿”。

    实话实说，《蒙面之城》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极具“精神指向”的一部长篇小说。是一位北京作家“冒出来”的资本之作，成名之作，同时也是奉献给广大读者的一部关于“精神与理想”反思的力作。

                                                                                     2009-4-3 于京东平谷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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