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淡廖烟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来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不二,难道你真的要在宴会上弹这首曲子.大石轻声叹息道.
不二轻笑道,难道我在这种事上曾开过玩笑.
可是掌门他……
踱到窗边,不管是怎样的伤痕,总是要愈合.再不可揭开的伤疤,也会随时间的流失而忘记曾经的疼痛.大石,你何必担心.不二睁开青色的双眸,窗外夜色正浓,如水般流下的月光下笛声幽幽缠绕,古曲<<梅花落>>.
明日,青门子弟的宴会,庆祝青门大掌门的70岁寿辰.
大石,你回去吧.一会儿英二该不耐烦了.不二淡淡道.
你再想想吧.这样的曲子,毕竟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吗?不二望着雕栏玉彻的青门,那么,何时才算适合的时宜呢?
不曾褪去的笑容忽然隐没,不二从窗边移到桌前,神色复杂地写下三个字,观月……初.
初,我这样,是不是对你的一种背叛呢?
不二轻拂着素笺,幽幽叹息.两指夹起信纸,移到烛上,看它瞬间燃烧,瞬间化为玄色蝴蝶在自己指间飘零.
忽然手腕被抓住,用力扯离烛焰.虽是习武之人,却对无声无息来到背后的人无任何防备.不二轻笑着转身,对上来人冰冷的眸子.
掌门何必如此紧张?如同嘲讽般微笑着,不二的神情无半点应有的尊敬.
你怎会知道是我?手冢不答反问.
不二抽出手腕,可以让我毫无警觉的人,现在青门上下只有你一人了,手冢掌门.
是么?手冢一挑眉,却未改变,眉目间的冷淡.
不是么?不二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手冢,你的踏雪飞花,如果迹部活着看到的话,会不会觉得很欣慰呢?
手冢不发一言转身离去,任不二在身后冷冷地笑出.
他自然不知.不二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是怎样的痛楚.
他自然知道.观月和迹部这两个已经不在的人的名字,是怎样的禁忌.
……………………
手冢初遇迹部的时候,手冢五岁,迹部三十五岁.迹部大了他整整三个轮回.
手冢是前朝丞相的儿子,而迹部,是皇太子.
所谓的前朝,就是已经不在的朝代.所以,丞相之子与皇太子,都是曾经的笑话.守着他们对曾经的信仰,躲避今朝的追杀.所有的荣耀与高贵,都已在王朝灭亡时化作烟云.
手冢以为自己今日必定要死在士兵的剑下时,被迹部小心翼翼地抱入了怀里.
那时的迹部,在手冢的目光里,几乎是如神一样的存在--虽是出身武将之府,但却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绝世的轻功.
那日迹部穿了银色狐裘,本是最不便打斗的衣服,却被他穿出了洒脱和妖娆,手起剑落,三十御林军身手异处.而手冢,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手臂上,感受着他身上缭绕的玫瑰香气.
后来手冢想起,恐怕在那时,自己就已经沦陷.
在后来手冢成了迹部名誉上的养子.那时迹部已经远离皇朝,处在遥远的江湖.
从此倾城公子的名号,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就传了出去.江湖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来历不明的华丽美艳的倾城公子身边有一个从不喜怒形于色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强大的天赋似乎同样不容小看.
可是迹部却把这个孩子送入了青门.夏日和冬日,手冢随他习武,另两个季节,手冢却是青门的大弟子.
手冢问及时,迹部叹道,国光,你怎么不明白.我这一身功夫,根本全是邪功.我不想将来你和我一样,因为我现在,只有你.
手冢察觉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 "本大爷".
手冢也在后来明白,原来他的养父另一个名字是,暗杀王者.
暗杀,一向是被人所不屑所唾弃.可是在手冢十岁的时候,他无比坚定地对迹部说,景叔叔,我要学你的暗杀术.
手冢从来都只叫迹部叔叔.
当那一年手冢秋天返回青门的时候,身上满是伤口.不二轻轻笑着帮他换药,边抱怨迹部怎么这样狠.
可是手冢知道,迹部不想让他学暗杀的原因是,他将来要做复辟的王朝的王.无数次手冢夜里醒来,听到迹部痛苦而执着的萧声,反反复复.
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
王朝的复辟工作已经完美地滴水不漏,一切都在无声中酝酿.手冢不知迹部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只是在一个个迹部在梦中惊醒的夜晚,手冢的面容会出现在眼前,孩子温暖的手掌握着自己冰冷的手指,另一只手,缓慢而温柔地擦干自己不小心落下的泪珠.
那个时候,迹部会放下所有华丽高傲的伪装,在手冢的拥抱中痛哭失声.
那个时候,手冢的出现是没有季节的.青门大弟子的寝室,永远是空的.
手冢曾以为,日子会一直如此过去,迹部望向自己的目光永远是温柔而妩媚,自己的笑容,也只属于他一人.
可是一切都快地让他不可想象.不过五年的时间,迹部召集了所有前朝遗臣,推翻了统治.
手冢还记得,自己不顾一切甚至打伤不二和乾赶到皇宫时,迹部正砍下那狗皇帝的头.
抬起头来,迹部的眼睛是血红色,和周围不断喷溅出来的血液相辉映,仿佛是地狱的修罗使者.
他华丽轻柔的声音的宣布,从此手冢国光便是新任的王.
为什么王不是你?手冢在皇宫问他,你才是皇太子!
而迹部,只是轻轻叹息道,国光,我已经老了.
手冢看着迹部微微黯淡的眼神,从背后拥住他,哽咽.
叛乱或是复辟的第三天,冰朝皇帝忍足亲自来拜访.
客套过后,忍足在寝室找到迹部,道,景,我找了你好久.
迹部微笑道,你还记得本大爷啊嗯?
怎么会不记得,曾经以为会生死相与,却因为王朝的灭亡而失去他.
手冢自然知道为何忍足会在复辟后三天来到----算上路程,忍足大概是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立即出发,甚至带来了支援的军队----只是他忘记,迹部的心思并非是复辟王朝,而是报仇.这,也正是迹部为何不作王的原因.
迹部和忍足在一起的时候,忍足从不知迹部会暗杀术.他也同样不知为什么才德都在众皇子之上的迹部为何不愿作皇太子,而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原来.学暗杀的人只要不是成为杀手,那么他的暗杀目的便是最简单最单纯,只是为了保护什么人或什么事物.复杂的人永远成为不了暗杀高手,迹部不单纯,但他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
或者说,他的野心早就在他的母后死在他的父王手上时便已消亡.
他不想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王让人仰之弥高,所以注定他不是王.
他不愿让手冢学暗杀,因为他要手冢挑起这个王朝.
但他依旧教了手冢,因为他从不拒绝他.
即使矛盾,可他别无选择.谁可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所谓淡忘恩愁,毕竟不是凡人可以达到的境界.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兄弟死在敌人刀剑之下,自己的臣民生不如死的时候,圣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
每夜每夜迹部从血红色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每次每次听到今朝的王又下达了怎样的命令的时候,迹部都会反反复复告诉自己.
我心非镜,不可以茹.
仿佛是沾了剧毒的刀刃在心头划开的丝丝缕缕的伤痕,无休无止地疼痛着.无药可解的剧毒,让他痛地连混沌都不能,只能日日夜夜清醒着,闭上眼睛,便是漫天的鲜血.
犹记得当年拜师学暗杀术时,师傅问他为何堂堂大皇子要学如此黑暗的东西.
沉默良久,迹部微笑道,因为我想保护那些爱我的人.
泪水如流星般从微笑的嘴角划过.
那日白天,迹部的母妃因为一句话死在皇帝手上.
而这些,迹部在遇到忍足之前,偌大的皇宫,居然无人知晓.
可是,可是.
他终于还是保护不了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他的父皇和皇兄弟们死在他面前,凭他一人之力,终究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他远走江湖,甚至得到的皇位,都拱手让人.
…………………………
景,你已无牵挂,与我一起走可好.
不,我还有执念.
放弃了华丽高傲的面具,迹部淡笑,平和而安静.
忍足,看到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孩子了吗,他会成为真正的皇帝.而我,真的已经老了,从这里.
迹部抬手,温润苍白的指间放在心脏的位置.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前朝的皇太子,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了复辟王朝了却一个执念,承受了多少本不可承受.
何况,我已经不爱你.
……我已经不爱你,这个理由,够不够让我留下,陪伴我所愿陪伴.
我要看着这个孩子成长,看他成为称职的王.
景,你对他,真的只是父子之情?
曾经也许是,但现在也许不是.
忍足的目光一闪,垂下眼睑,道,是么,我明白了.那么,告辞.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天知地知,你我不知.
……………………
无人察觉,手冢在迹部寝室之外听到一半.
……………………
手冢的生日在迹部后三天,正是忍足走后第五日.
近似开国典礼的宴会异常隆重,让手冢想起三日前.迹部冷清的宫殿.问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它.
可是记得,离开时关上房门的一声叹息.
喝了很多酒,借酒在宴会之后成功地将迹部留在自己的寝室.
深夜,对守在身边的迹部道,景,你不要跟他走好不好.
迹部身形一顿,却叹道,原来你都知道了.放心睡吧,我只在你身边.
那么,你将来作我的皇后好不好.
迹部的脸色瞬间惨白,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好不好?手冢微一用力,将并无防备的他拉到胸口,撞在自己身上.
乖.迹部叹息着,只道他醉了,微笑道,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手冢吻上他,压在了床上.
…………
迹部本以为手冢醉酒醒后会忘记所有,可他并未预料到,手冢根本未醉.
风平浪静以后,手冢以为所有都已过去时,风云突变.
观月初,那个柔柔弱弱的男孩子,那个不二身边的少年.在某个没有预兆的清晨,站在了手冢面前道,我要见皇太子,迹部景吾.
为什么?手冢面不改色道,心中却一惊,明白这个少年决不若想象中那样,能够不惊动御林军且光明正大地站在皇宫中,这样的轻功只怕除了迹部和自己再无第三人.
报仇.观月冰冰冷冷地笑着,直视手冢双眼道,我观月家族全因王朝而死,我只要他一命,换我一个家族.
手冢微一皱眉,道,我算他的半个弟子,又为他养子,你先打败我再论,你到底有无资格见他.
观月嘲讽地笑道,你?你不怕死在我的暗杀术之下?堂堂青门大弟子会暗杀术么?养子?当年我在不二身边时便早知道你对他并非父子之情,你在敷衍我么?
手冢不愿反驳,直接出手,却被挡住.回头,裹在黑色披风里的迹部命令道,国光,退下.
您……
他本要杀我,你不必插手.何况,他杀不了我.
是.手冢道,却无法沉下心来.
……………………
可是一切都无法预料.
暗杀者为了自己要达到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观月知道,迹部同样知道.
从这时开始,手冢才知道什么叫做暗杀.迹部的黑色披风和观月的白衣纠缠在一起,银白色的发丝与黑色长发如旋风般旋转,然后一切定格.
迹部和观月用的是一样的招式.同是一掌打在对方胸口处.迹部后退三步,观月飞出一丈之远.
观月释然地笑道,我虽杀不了你,但死在你手上,也倒不辱我观月家族之名.
咳出一口鲜血,叹道,迹部,你倒真是敢做敢为,观月初佩服.观月死后,愿与家族合葬,太子殿下可答应?
迹部道,自然.本大爷答应你.
观月微笑着离去,同时迹部吐出一口鲜血,软倒在手冢怀里.
迹部叹息道,我本以为,可以赢他,却不想,他在我的旧伤上,又打了一掌,这一劫,怕是逃不过了.
手冢慌道,怎么会,什么旧伤,为何我从不知晓?
迹部微笑道,救你的前一天,我与那个皇朝的最强高手过招要救父皇,他死在我手中,我的经脉尽数被振裂.
眉宇间多了几丝惆怅,我最遗憾的是,没能看你一统江山,作一个天下景仰的王,没能看着你娶一个美丽温柔的皇后,让她陪着你治理天下,让她陪着你,以免我去了后,你会寂寞.
手冢抓住他微凉的手道,景,忘了么,我十六岁那日,你已把自己嫁给我了.
迹部睁大了双眸,我只以为你醉了.
手冢微笑道,怎么会,我是有预谋的.我说过,要你作我的皇后.
不可能了.迹部忧伤地道,我的劫数到了.盯上手冢的眼睛,他轻轻道,答应我,我死后……要快乐.
手冢不答,却微笑着在他如蝶般扇动的眸上落下一吻.不可能,没有你,我怎会快乐.
怀里的躯体瞬间如断翼飞鸟坠落,手冢拂上那安静地过分的美丽容颜,一直都听说过他是怎样华丽怎样高傲怎样风华绝代,却只有面对自己时,这张脸才会有忧伤和宁静.
手冢将他葬在了他们曾一起生活的茅屋旁,观月的身体,他交给了不二.
坐在简陋的石冢边,手冢点燃了手中的素笺.他一直知道,迹部早已厌倦繁华.
素笺上只有四行二十字.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
日日与君好.
……………………
青门.
一个月前,青门掌门宣布手冢为下一任掌门人.
只是一切都不重要了,手冢只想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成功,而那个人,已经不在.
不二在大掌门的寿辰上弹的那首曲子,对手冢并无触动.
因为.
在迹部死去的那一刻,手冢便已将自己的爱和心,
为他殉葬.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