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不太迷糊的J和一个不很暴发的A。
看了太多的被强化或是被淡化,突然想尝试可以走在街角的他,还有他。
结果我惨败。
如果跡慈是童话
那么
慈跡就
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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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图腾
三年。
芥川慈郎,15岁,东京都人氏,私立冰帝学园国中部三年生。一天睡足18小时。清醒的时候,每小时花10分钟来想一个叫做跡部景吾的名字和它的拥有者。自己在C组,他在A组,隔着一间教室又半合走廊。
没有什么不好的。慈郎觉得自己很开心。
又三年。
芥川慈郎,18岁,东京都人氏,私立冰帝学园高中部三年B组学生。每天清醒的时间和睡着的时间是一半一半。醒着的时候,每小时花5分钟去想一个叫做跡部景吾的名字和它的拥有者。自己在日本,他在德国,地图上看隔着一块大陆和半片内海。
没有什么不好的。慈郎觉得自己很满足。
再三年。
芥川慈郎,21岁,东京都人氏,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巴伐利亚州某国立大学电影美术剪辑专业自费留学生。严重失眠,平均三天只睡12小时。睡不着的时候,每小时总会有1分钟想到一个叫做跡部景吾的名字和它的拥有者。自己在德国,他回去了日本,并且时常往来于中东和北美的业务,从此再无法准确判断与他之间的距离。
没有什么不好的。慈郎觉得自己已然平静。
三年三年又三年,其实可以磨平许多东西。这其中包括向日岳人的张扬、日吉若的犀利,忍足侑士有碍的油滑和无害的潇洒,还有宍戸亮的坚韧和凤长太郎的坚忍,甚至于磨砺跡部右眼下泪痣的角度。说话的语气以及看人的眼神,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一成不变,相信有些事物的坚贞,本身就说明自己的愚昧。
他芥川慈郎不是傻瓜。
可以天真,但绝不能愚蠢,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理论,用来说服自己。毫无成效。
生于平凡的自营业家庭,下有一妹,上有兄。不是最受信赖的长子,也非倍受娇宠的末儿,在长辈中得到的评价是无精打采多过乖巧可爱,从小不懂给家里的洗衣店帮手,总算也不惹出什么麻烦,可说是最大欣慰。打网球是快乐的,枯燥重复的训练他却逃得异常辛苦,总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就疲倦得倒头睡去。有好事者问过班上的女生,得到的*说就是随处能见的中学男孩子,不平庸却说不出有哪里特殊。
收到过情书,拒绝过告白,情人节早晨鞋柜抽屉也有巧克力,圣诞前夜没有人纠缠不休,就这样相安无事到毕业,制服上的第二粒纽扣到底也是没有留住。
美术专门学校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慈郎已坐上LH公司由成田机场直达慕尼黑的航班飞在国际空域。天况极好,平云流畅,黑地嵌黄的机翼像描着糖彩的考维曲巧克力切片,浮在蛋奶泡沫的海洋里;慈郎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天气航班却要延误7个小时。邻座的德国小女孩约摸11岁,考虑到欧洲人普遍看去较为成熟的情况,也许更小也说不定。头发是色素偏淡的浅黄,里斯本小碎卷,鬓顶两侧用洋地黄花冠状的发饰扎得很高,灰绿色的眼睛尤其动人;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下方的雀斑群在苍白的脸上分外耀眼。
她跪在座位上用带奇妙口音的德语大声地说着什么,边比划还用力大笑,洋装套裙的下摆呼扇如布隆迪的大红纹凤蝶。黑和红的线间格,用窄条小生褶代替蕾丝,配她其实相当好看,但那黑红相间的颜色,莫名地就让慈郎焦躁而困倦起来。周围的人大多对她善意地点头微笑,只有慈郎在一片嘈杂中垂下头,贴心的乘务小姐拿来一床薄毯替他盖上,昏睡中似摸到至宝,心满意足地裹进去,把自己卷成一条树蓑虫。缩起双脚蜷进座位,像回到包裹羊水的温暖子宫。
好像一睁开眼的世界依旧没有改变。
讲师正声嘶力竭地分析格里菲斯的叙事蒙太奇和他的《一个国家的诞生》,半秃的前额向上是退到头顶的发际,黄疸病人一样突出而变色的眼白,每一个爆破音过后,便看见前排女生矜持地拿出纸巾擦脸。慈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明白周围的人都在笑什么。
慈郎知道这是一部带有强烈种族主义色彩的片子,他不喜欢;哪怕他清楚这其实是电影史上意义非凡的跨时代巨作。所以他看不懂讲师眉飞色舞的表情,他不懂他为何如此兴奋,他还不懂旁边一对情侣边在课堂上公然接吻边喃喃的是情话还是讨论,正如他不懂这个城市里所有人统一口径的音节。
是的,他不懂。
到达慕尼黑一年零八个月,他没有学过一句德文。
从房东太太的情夫到街角卖土豆的女孩儿,他坚持只用英语交谈,沟通障碍的时候,他往往站着看对方丰富的肢体语言,自己瞌睡地沉默。并非他缺少语言天赋,事实证明他的英文相当流利并且标准,他只是没有学过任何一句德文而已,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一旦开始学习将是什么状况。旁人无法理解,或许连慈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学德文却要来德国念书或者说为什么他到德国留学却还不肯学说德语。
坚持是一种莫名其妙,不必清楚理由为何。他数着自己从年幼开始一件件持续而后又陆续放弃的东西,一如嗜睡,一如漫画,或者还有网球。开始盘算,自己的这次坚持,会在哪一个下次停止。
教室内光线不好,空气质量也差,讲师豪快的爆破音接连响起,学生中骚动连连,右墙角靠窗的女孩无视师长不断瞟向自己的视线,再次摸出化妆镜来描口红,有人在嚼薯片,包装袋哗啦啦脆响,轻微的怪笑中夹杂嘹亮的口哨。这里像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样,是整个慕尼黑光鲜喧闹的缩影,时髦靡丽又乌烟瘴气。慈郎半睁着困顿的双眼,瞳孔中投射周遭迷茫的虚像——他和这座城市无法用语言交流,却入乡随俗地患上最德国最慕尼黑的病症。精神协调性睡眠障碍。19岁以前慈郎还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居然会有和它挂钩的一天。
精神亢奋的讲师。浑浑噩噩的同学。老牌的放映机发出负荷过重的噪声,让慈郎难以入睡。失眠的孩子开始抱怨放映机为什么不再坏得惨烈点,比如崩个圈,比如报下废。他的睡眠质量早已大不如前,往往整夜睁着双眼看黑灰的天花板和街对面闪来晃去的霓虹灯,时常拖着疲惫的肩膀磕在课桌上,连课堂内容中偶尔蹦出的英文词条都无法捕捉。
前方的授课机器还在不厌其烦地口沫飞溅,到下一个章节的过程还很漫长,就这样阖上沉重的眼睑,希望再醒来时能看到玛琳•黛德莉,或是罗密•施奈德。
结果“蓝天使”清冷忧郁的眼睛到底是没有出现,视野里特写的是玛丽莲•梦露的性感双唇。
再看仔细点。玛丽莲•梦露没有燃烧火焰般的红发,也没有鼻翼两侧栗色的雀斑。
慈郎似乎被吓坏了,就像经常扮鬼吓人的孩子突然遇上真正的鬼,茫然失措的盯着陌生的面孔。纤细的脖颈,锁骨突出,压在自己下颚边缘的胸部上半圆惨白得过分,乳沟附近能看清脉络蜿蜒的淡蓝色血管。两片形状姣美的唇瓣被描得十分肉感,艳红中混合了一点妖冶的桃心色,一张一翕地比出他名字英文发音的口型,姿态极尽妩媚之能事。
慈郎只觉得两耳轰鸣,然后一下子万籁俱寂,呆呆看她蜕去银灰的低胸晚装,露出廉价的黑色胸衣和吊袜带,紧绷的大腿以及平坦的小腹,还有妖娆的腰部线条。
她掀掉困在头顶的发套,下面是被压得扁平的稀疏真发,一点也不出挑的浅色亚麻;让她在聚会上独领风骚的金黑色眼影这会儿被抹得一塌糊涂,使得她的面孔看上去苍老了不止十年。可慈郎反而一下子认得她了,虽然依旧叫不出名字——那个总在课堂上画唇彩的,有荷兰血统的卢森堡女孩。
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指灵巧地解开他衬衫的衣扣,一个一个,直到一排。慈郎的后脑顶着沙发扶手的边棱,相当不舒服的姿势。她俯下身去轻咬他的耳骨,温热鼻息喷在他颈后,一连串流畅的英文发音:“你还愣着干嘛?可是你自己要我来的哦~老实说我还没和东方人睡过呢,听说他们挺害羞的,不过对女人都很温柔……”
躺在地板上的时候慈郎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醒了,后脑勺着地的疼痛准确而清晰。滚落在地的易拉罐,开口处掉出半截摁灭了的女烟,桌子上有切了一半的奶酪蛋糕,啃剩的炸鸡腿骨被包装纸包着扔在垃圾桶里,衬衫敞开,有一颗纽扣飞到一码半开外,洗手间门口一片狼藉,散发出呕吐物酸腐的味道。
脑海里瞬间浮现的是同学友好的笑容,蹩脚的英语,把肩膀拍到很痛的粗鲁动作,烟雾酒精可卡因和色调紊乱的球光灯,重金属音乐轰鸣中皮肤细腻的触感,还有混合着汗味因而显得微妙的香水气息。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狂欢夜后宿醉的清晨。
那么除却这些便都是梦吧。
僵硬的接吻、笨拙的爱抚和中途睡着的笨蛋,还有发狠赌咒说永远不和亚洲人做爱后愤恨地摔门而去的女孩……应该都是梦吧。是梦就好。
醒来亦不觉怀疑的疼痛。
到了冬季学期即将开始的时候,慈郎终于办完了所有的转校手续。
从原来的国立大学转入一所教会所属的高等专科学校,只为了节省7欧元的学期费用,这个理由怎么想都只是骗人的,否则他不会坚持住在每月需要370欧元的公寓里而不肯搬入月租只有180欧元的学生宿舍。
课程终于进行到了他钟爱的纪录片,慈郎却开始迟到,进而发展为逃课。
他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剪辑专业附设的小型放映室里,看15欧元一场昂贵价格的私人电影,看门的大叔是反欧盟化人士,总是念念不忘过去价目表上的30马克。他带着古怪的神情关注这个古怪的异乡男孩——微卷金发下恹恹思睡的表情,明明不懂德语却会看着德国导演的纪录片流泪。
慈郎反复只看两部片子。《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全部出自莱妮•里芬斯塔尔。
当他把《意志的胜利》看完第137遍时,被训练有素的探员请进了警局。
英语和德语。单元音对上小舌音,沟通出现问题。留学签证还在期限以内,两处学费都已缴齐,英语写就的论文勉强拿到了学分,没有任何前科,租住的公寓也声誉良好,从房东到房客均无不良记录。用英语问他来德国的担保人姓名住址,得到的回答是摇头不知。
派来询问的警员是个眉目和善的老者,并没追问慈郎更多,把自带的烤派皮分给没吃午饭的他,甚至允许他在接待室的沙发上打盹。飘着可可香的马克杯捧在手里,热气窜到眼睛上,两夜通宵的慈郎这时才感觉到负重如山的疲累,窝进沙发里睡得天昏地黑。
半梦半醒时恍惚有醇厚优雅的男声,用礼貌而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着什么,流丽吐字节奏舒缓,标准高地德语的变元音。
慈郎感到有人试图推醒他,被人强硬阻止,他微撑开的双眼随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缓覆上。掌心干燥,指尖微凉,触在他因积劳和流泪而浮肿的眼睑上先一激灵,然后就是无边无际妙不可言的舒畅和安心。于是慈郎心安理得地困倦,心满意足地深眠。
于是,睁开眼后心知肚明地抬头,庆幸尚未退步的日语发音。最平常的语调,毫不特殊的语气,念出的姓氏亦不陌生:“跡部……”
跡部斜坐在床头,垂着左肩的放松姿态,水洗白的线卡衬衫领口微张,陡峻的侧脸线条漂亮而高傲。听到唤他的声音便合上手头的文件,摘下只有工作时才戴的眼镜搁在一旁。
“我被学校开除了么?”慈郎想不出其他的开场。
“没有。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回去上课。”
“警局那边呢?我还什么都没交代呢……”
这时跡部那比少年时代略显粗糙的温暖掌心毫无预兆地就按上了他的额头,然后缓缓向下盖住他眼睑,因此慈郎无法想象那个俊朗坚硬的人配合这番动作出现的,该是怎样柔软的表情:“别再去想。本少爷已经全部解决了。再睡一会儿吧,晚饭时我会来叫你。”
慈郎想起这个地方了,跡部在德国留学时的单人公寓。不过两层,干净简单,签约了服务公司定期上门清扫,除了一个帮工的厨娘以外,没有闲杂人等。慈郎想外界一直都误会至深,其实跡部从以前起就不是对个人生活过分讲求排场的人。这样的思考模式似乎找回了国中的睡眠直感,慈郎又一次听到了困乏的召唤,把据说填着鸵绒的轻柔被边拉到鼻尖,在意识沉入深眠以前,他模模糊糊地问了一个其实并非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为什么,跡部你会来这儿?”
跡部笑了一下。他也许是笑了一下吧。
“本少爷接到通知说我在德国的受保人遇上了点小麻烦,所以就过来了。只是这样而已。”
门被喀哒关上的声音,慈郎在睡着前想起似乎忘记问跡部自己被警方调查的原因。
冰凉的水洗了把脸后慈郎终于把清醒状态拉回跟前,休息室专用的洗手间,走廊尽头连通VIP会客厅。慈郎不明白盥洗台前的容装镜为什么要上连天花板下接地砖线,他弄不懂富豪的美学。他也不明白跡部为什么要预备和这样的人合作,而且在终轮谈判的重要时刻带自己来。
结果他能做的,只是静下来对着面前巨大光洁的平面审视自己。新做的上好西装,布料昂贵却货真价实,剪裁合身,但穿在自己身上就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和谐。领带是自己打的,结扣方式恰好与常人相反。有点松,没戴领带夹。
跡部坐在休息室里,眉宇间神态平滑,但食指在扶手上略显神经质的节律敲击还是暴露了他内心不易觉察的烦躁。联络归来的秘书面色为难,挣扎好久才上前通报说对方谈判迟到的原因是尚未结束一个午餐酒会,慈郎眼看着那对形状完好的眉不悦地拧紧,然后平静挥手让秘书下去把资料再检查一遍——跡部是时间观念极强的人;但因迁怒而训斥无辜手下是无能者的表现,决计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慈郎有些发愣地坐在跡部身侧,数着一格格并非实体却在快速切换的表现蒙太奇。
从冰帝网球部长开始,他就知道跡部和鲜亮外表不成正比地是稳健勤勉的人;有些东西,真的可以多年不变。成人礼当天接替父亲成为证券会社的董事,一年后公司即改旗易帜变了跡部家私产,业务拓展至金融行业的半数种类,从收购炼油厂开始渗透入中东的油田;凡举种种,慈郎均有耳闻,但亲眼目睹那是另外一回事。
跡部的公司在美国上市时遇到阻力,目前还在艰难磋商,这似乎成为对方手中的一张底牌,谈判中态度始终强硬;连副手都有些按捺不住的苛刻条件,跡部也有办法化险为夷。进退自如的态度,无懈可击的礼仪,明明德语无比擅长,却还是不惜重金替交易双方雇请高级口译——不仅能在意图阐述时加入政策倾斜,更可以借由翻译时间争取最大的思考余地。简直无懈可击。跡部靠在椅背上,下巴的角度微微抬高,好整以暇地看对方步步为营却步步后退,胜券在握的讽刺笑容就一点一点爬上他的嘴角。
好像自己的存在成为一种多余。
慈郎百无聊赖下开始专注地听谈判内容,听跡部用母语发号施令,让人有回到国中社团活动的瞬间错觉。跡部的目光游刃有余但不看别处,那种专注于胜利的神情也许正是他的魅力支点,可渐渐地却有不和谐音陆续跳出,许多慈郎相当熟悉的单词闯入他的思考范围:纪录片、努巴、里芬斯塔尔……
跡部很突兀地插进一句德语,慈郎的思路有一瞬间的中断。对方的法律顾问站起身来,不是对着跡部,而是面向自己,用很标准的英语一字一句的公式化:“芥川导演,您的投资公司法人跡部先生坚持说您不是新纳粹党徒,那么为了我们公司的声誉着想,是否可以请您个人给出本片将不会用于法西斯宣传的书面声明?”
慈郎低下头去,双手在裤腿上绞出汗湿混乱的褶皱纹理,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忽然就多了些许被愚弄后自我解嘲的沧桑疲态。跡部要为他出资,签下一个影视制作公司,让他放手去拍自己一心想拍完的,里芬斯塔尔穷其一生也未能成功的努巴族纪录片。
这算什么?
一种帮助?或更多怜悯!?
这简直像是仅凭旅行地图册来写记行传记的专栏作者,已被物质的城市生活柔软去了大部分棱角,盛满一杯优渥阳光坐摇椅中伤春悲秋,误以为天地沉浮不过桌前方寸,无以复加的自恋连带无限扩张。而他芥川慈郎,不需要这些蛋壳一样脆弱的虚荣。
“请不要签字!”他很用力地站起来,座椅扶手撞得谈判桌轻微颤动,然后向着身后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砸在驼绒地毯上几个唐突却安静的凹坑。
“我退出这项合作。我不是导演,也根本不是他的合伙人!这份合同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法的,不具备完整法律效应。”
慈郎结束这一长串英语单词,刻意忽略周遭的骚动,也没侧过去看跡部或许惊愕的表情,他低着头拂开门口的保镖,跑在大理石地面上杂乱刺耳的脚步声回荡在耳际;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离开这里。
慈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跡部坐在床沿吸烟,一边抽一边不住咳嗽,办公用眼镜搁在床头柜上,合同文件散落一地。他本来是从不抽烟的。
慈郎从落地镜里看到身后,疲乏松懈的双肩和萎顿的金茶色头发,右眼角下的泪痣暗淡无光,夹着烟的左手,青白色指关节微微蜷曲。
他毁了他的谈判。他手下众多员工的前期调查,两轮协调磋商的努力,还有很多,全部付诸东流。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但慈郎的胸口却像被指戳一样疼痛。他右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在上面攥出细小的折痕,接着突然就全部松懈下来了,呼吸变得顺畅,动作也轻快起来。他弯下腰把地上的报告书一张张拾起来整理好。
“我在银行还有另外一个账户。从我出生开始就按月存钱进去,今年刚好一百万円。算来也值一万五千美元吧。”
慈郎的神色毫不激烈,但那整齐规划的语气却让跡部感受到一丝可疑的逃亡气息。
“我会自己去和苏丹反政府军交涉,让他们同意我进入努巴山区。”慈郎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动手拆去松垮的领带。他来时所穿的衬衫和T恤已经洗好,他把它们抖开,摊在床上。
“就凭一万五千美金?”跡部大概是想笑,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不,那是租用直升机和摄像器材的费用。”
“呵…”
很久很久,还是跡部呼吸间泄露的一丝轻笑打破僵局。
他叫他慈郎,另一边没有答应。
“我啊……”
跡部说,手掌挡住眼睛。他开始笑起来,一点一点地,佝下身子开怀大笑。
“我拿你这种人……没有办法…”
跡部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笑声在夜晚光线里格外清晰,慈郎可以准确听到鲜活的生气渐渐干涸在里面。
“一点,办法都没有……”
慈郎想去扶他,跡部的声音却突然刹车,某种奇妙的惯性无定律延续,把两人都吓个措手不及,于是勇者和恶龙都摔倒在床铺上。
跡部死死地抠住慈郎的背。他似乎跑完了无边无际的马拉松,累得根本无法言语。某根弦瞬间断了,那种疲惫的气氛,便无声无息的弥漫在空气里。他的下巴抵住慈郎的颈窝,带着说不清的固执和怨念,持续地安静。就僵持着这种拥抱的姿态。这种僵持或许最能说明他们之间的战争。
良久。
“跡部…”慈郎艰难地把手从跡部胸口下抽出来,推开他顶得自己胸骨生疼的肩,“我想回去了。明天是付房租的日子。”
睁大双眼之后慈郎确信自己不在天堂,也没下地狱。
被政府军的高射炮流弹击中大概是真的,因为螺旋桨的残骸就在三十码不到的地方燃烧。汗湿的额头,脸上半晴半雨,正对着热浪的那边面颊汗都烤干了,眉翼被灼伤的地方沁到盐分后火辣辣的,像有许多微型的心脏聚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驾驶飞机的黎巴嫩小伙子似乎摔断了腿,坐在地上对着那堆不成形的燃烧物又哭又笑还破口大骂,慈郎庆幸那个脾气更差的丹麦籍摄影师因为闹肚子而没有跟来,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发疯样寻找那口装着全套摄影器材的黑色水牛皮包铁箱。
就在一步之遥。
左边的半条袖管已经不翼而飞,剩下的一半浸透了血,凝固后粘在手臂上,受伤的位置大概是肩膀,疼倒是还好,就是沉重得抬不起来。慈郎踩着地面上散乱的尾翼残片,步子踉踉跄跄的,走到近处才发现有人扑在箱子上睡着了,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机。
几乎被剃光的短发,颈部有三圈白色饰环,垂下手工编织的绛红色流苏。黝黑的皮肤泛着金属光泽,细瘦的肩部完全裸露,涂着燃烧树枝后的白灰。被脚步声惊醒后警惕地抬头,发现来人是慈郎时,意外绽开了灿烂无比的微笑,天真的眼眸毫无城府,却像深不见底的井口一般,有着无比诱人的乌黑。
一个道地的努巴族女孩儿。
从文身的程度来看,大概十五六岁。
慈郎蹲下身去,顺从地让她抚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山民特有的粗糙,还有少女必然的柔嫩。肤色黝黑的努巴女孩睁大水黑的双瞳新奇地盯着他,用某种奇特的口型喃喃,慈郎学过的努巴语不多,只勉强听得懂部分:“不会烫么?你把太阳顶在头上?”
搁在箱子顶端的手机不识时务地震动起来。
女孩显然被吓坏了,物神崇拜的努巴族,兴许把从未见过的高科技又当成了某个新的神明,犹豫着退到一边,胆怯的目光在慈郎脸上逡巡,不明白他的下一步举动。
这里是索巴特河的某条山地分支,流量稳定,偶有季节性枯水。
苏丹中部山区的信号,到这,已是极限。
慈郎不用去看,这部手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听见从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的浊重呼吸。
“慈郎……”不知是否是信号效果的缘故,跡部的声音在电话那端苍白而沙哑,听起来相当不真实,他好像要掏空肺里的剩余空气一样急促地喘息着,两边都沉默,互相倾听对方的呼吸声;好像要借此证明一些存在,还有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回来吧,慈郎……本少(爷)—我,需要你。”
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
慈郎蹲在河岸上,很久很久,不说话。然后慢慢站起身。
“跡部,里芬斯塔尔是个无比狡猾的女人。”
他说:“她在一百岁的时候谈起希特勒仍然如痴如醉,但她却从来不说爱他,也不上他的床。她没做过他的情妇,更不像爱娃要争国母的名分,不过她却是从他口中得到过最高褒奖的女人——和他的德意志齐名。”
从国中开始,他就习惯用蹦词和简单句,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从来没有。
“我想像她那样狡猾一回。”
然后他轻轻关掉电源,一扬手,把那部总共只用过三次记录了一个号码的手机,扔进了白尼罗河索巴特的支流。
身后,是他钟爱的摄影机,和一生向往的努巴山区。
不愿若即若离,不愿说不出口,不愿只有关照,不愿看你在眼而无法伸手可得。
太过高的山顶越靠近就越必须仰望,然后距离就会因走得过近而无限拉远,自卑或者轻蔑,类似的情感只要有过一次就会不断重复,总有一天心意也会随着这样那样的理由不再相通。那便是彼此之间在对方心里消亡的时刻。
远远存在着就好。
可以永远存在。
信号满格,但电话是明确地被切掉的了,跡部蹲下身去,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慈郎还活着,他可以确定。这也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事了。
(全文完)
后记:就像开头所说的那样,最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不怎么迷糊的慈郎和不至于暴发户的跡部。不过失败了。尝试在文里使用电影用的叙事蒙太奇,效果不是很好,看来文字这种东西始终有它的局限性,而自己亦是不太会变革的无能。
文不对题。标题请忽视。
不想虐谁。唯一可能的,大概是我在自虐。到底是跡慈还是慈跡,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碰到一些琐事,打击,胡搅蛮缠一番,还得重新振作。明白社会的无奈,于是很没有理由的疲倦。这篇东西算是发泄,然后很不负责任地送给那些当初被我骚扰替我担心的人当谢礼,明知非常不礼貌,但我坚持任性。
也许是我的潜意识在向往一个莱妮•里芬斯塔尔,所以让慈郎这孩子当了自己的代言。
5月5,我在家,没有网。
慈郎宝宝,生日请一定要幸福。
对于自己的情绪拙于表达的废柴某冰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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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论文复工、母带剪辑、展板用论述专题,还有时常人品的网络……这是忙里偷闲
上来的,板砖随意,请勿PIA脸= =||||||||||
以上
该贴于2008-09-16 21:02:59被童·话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