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者前言:什么叫做终极小白,我有幸在今天早上见识。再度转载冰的更早一篇文,如果网络剽窃难以证明,那么我相信文字终究胜过一切。
原来在作者未死之前抄写一遍原文就可以作为自己的手稿。
其实,《长恨歌》也是你写的吧。
此乃系列之一,司狼瞳赠名
系列三见下,系列二《晨昏线》被木马病毒吞噬。
【授权转载·向日葵·木更津双子相关】【『精·藤』傀儡店·墓志铭·凤宍】
BY 麻仓冰炎
他伸出手。
指尖触上镜面的光滑,停住。
离他在镜中的发稍只有区区2.00公分。
0.02秒后放下。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公元2112年的十二月二十日,日子依然单调如行板,没有高低起伏,永远在谷底之上。在日历张张撕过的空隙里,宍戸有些漫无目的地寻着爱情的蛛丝马迹。也许就在下一个街角,可以找到他所认为的爱情吧。
不是甜言蜜语天长地久,也非哭天抢地玉石俱焚,常理莫名其妙地就认定,幸福和爱情密不可分,正是这点让宍戸近乎厌烦;按他的逻辑,只有暗才能和光共存,幸福该是和痛苦并生的烛台与阴影,共成一体,互相辉映。所以,爱情是痛苦的幸福,起码他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他总以为自己的头脑并不出众,亦毫不否认,无论实际年岁增长几何,用所谓的科学方法来检测,他的心智年龄始终无法趋于成熟的事实。不过关于心灵,人类从六千年来好象一直也没任何显著的进步吧!
可是他一直以为幸福遥不可及。即使他已经找到了那只会像薄荷口香糖一样粘着他,灰白毛色的温暖的大型犬科动物。
“宍戸san!”凤在他的肩上轻轻咬了一下,并不痛,但足够让失神的宍戸瞬间惊回。
宍戸一拳敲上他的头:“笨蛋!很痛!”
“我就快要死了,你知道么?”温和帅气的短发少年从宍戸的胸口抬起脸来轻笑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上他头顶,那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贵族气质在光线中越发明显,“我的指甲快要死了,我的头发快要死了,我的血液快要死了,我的眼神快要死了……”
“…我全身都要死了。”当凤笑着时,他那头浅淡灰白的短发似乎也耀眼了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世上的蟑螂不会被杀虫剂以外的东西干掉。怎么,你告诉我这些的意思,是不是想说我可以期待那天晚餐有狗肉火锅?”
“我是认真的。”
一边在别人的体内动来动去,还要叫人相信他,真是该死,宍戸想。
“宍戸san……我死了之后,你可千万不要寂寞。”
凤突然一脸认真。认真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不见一样,用尽一世的气力,去认真。
“寂寞?!谁啊?”宍戸带着活见鬼似的表情反问,一挑眉的不屑。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下午,透过窗帘有斜入进来的光线,凤逆光下的笑容, 非常非常的清甜。
一个月以后,凤突然在宍戸的生活里失去了踪影,不论对方怎样找都找不到。就像当初突如其来出现在宍戸身边一样, 又突如其来地消失。再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宍戸终于得知是凤杀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军阀,不过他同时也得到了另外的消息,就是,凤也没有走出那栋华奢的行宫。
宍戸不知道凤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只知道,他找不到凤,再也没有找到。
所谓死亡,不就是再也见不到么?
“呐~佐伯,你有没有想过?”
赤藤错纹编的躺椅上覆着朽叶色的练绢,不二半卧地仰倒在里面,光洁修细的小腿从棣棠骈竹纹的单衣下摆挑出来,随性地晃荡着,使得右脚玉白脚踝上的两枚银环孩子气地舞旋,装饰其上的明红玉髓撞荡出清越的亮音,悠悠然地飘忽。不二转过一点角度,手肘支在椅扶上,将空闲的左手延出去,内掌贴着佐伯的面颊,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他不同发色的刘海,看佐伯有些难耐地皱眉,然后轻笑。
“想过什么?”跪在躺椅边的佐伯将头偏一下,忍受不了般地捉住不二不盈一握的足尖,浸在盛满热水的弟窑梅青荷叶碗里,接着拿出刚才拧得半干的温白毛巾替他擦拭,边抱怨似的嘟囔,“不二,你不要乱动!”
“就是那个啊……为什么,毒品的名字都那么美呢?”不二婴儿蓝的瞳孔盯住佐伯的一举一动,眼神真挚地望着他,感觉期待无比,“…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那些糜艳斑斓的名号,读在唇边都是销骨蚀魂的甜美——罂粟,糜烂而妖娆的血色馥郁;鸦片,青烟袅娜的腐朽芳香;海洛英,散漫慵懒的高成色诱惑;梦魇,凄迷妩媚的软甜鸩毒……以及亚芙蓉、斯洛妮雅和快乐。
当然,还包括,被誉为“纯粹的幸福天堂”的,天使尘。
「天使尘」——每一次天使降临人间的无意恩赐,或是堕落天使激起的飘荡碎屑;一帖梦想与现实的粘着剂。
佐伯轻托不二白嫩的小腿,将温水淋漓其上,头也不抬地:“大概是因为,那是罪吧。”
是罪么?不二忽然起意,双腿不安分地甩踢,满意地注视周围地板上星星点点的水渍遍布。仿佛接到一种无声的挑逗信号,佐伯倏地站起身,并不管是否因为动作过大的急切而碰翻了脚边的水碗,只是一味用唇线上的固执探索着不二唇边略带讥诮的情欲气息。浅棕发色的少年仰起纤细的脖颈,从喉间迸发清脆的笑声。他调情般地在躺椅上拧动肢体的柔软,故意刺激对方的索取,却又在战术上迂回地避重就轻。偶有几许凌乱的微笑,魅惑自负得祸国殃民。倾倒了的荷叶碗边,液体张力在桃花心木的地板上流泻的妩媚姿态,描摹出蜜色的痕迹。
“对,是罪!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佐伯的衬衫下摆与不二的衣襟摩挲出混乱的回响,左手游移上单衣末浓藤色的腰封,“比圣洁和纯良还美…”
不二的身体和他的生命一样都仿若是一方柔软的海绵,让人沉沦,且不会感到尖锐的痛苦;只要你在造物主那里付得起醉生梦死的代价。他的情感与尊严都是他衡量他人价值的筹码,这使得他每一次微小的眷顾都足以盈满佐伯的虚荣心,即使随即便是措手不及地狠狠跌落——不二秀气的眉心颦起,一根纤指已经竖隔在他和佐伯之间,轻点——小虎,不要太过分了哦。
佐伯的激情在瞬间冷涸凝滞,这个人的言辞总在轻巧中埋藏了太多的危险:每当他要阻止自己的所谓“放肆”的时候,越是会堆砌出更加亲昵的词藻称谓。
“罪,真的是最甜美的毒药呢,”佐伯有些悻悻地直起身,重新规矩了自己手的动作,“就像你一样,周助。你是这座城市里,最美丽绝伦的罪恶,也是最肮脏污秽的圣女……奸诈、自私、霸道、无礼…却又纯真得像孩子一样。”
“如果这是你的称赞,那么,我很高兴地收下了哟~~!”不二整理好衣襟,却似无心地让领口泄露了锁骨的形状娇美。慵懒地起身,不二赤足踩着地板上浮光掠影的水洼:“佐伯,替我准备新的发饰吧,今天我突然想去手塚那里了……要是这里,或是幸村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佐伯一边尽忠职守地抹掉地板飞溅的水花,一边应付不二天才的跳跃思维,并在斟酌过后,本分地提醒他的不切实际:“昨天幸村先生已说过今晚会去真田那里吧,看起来你似乎不能去手塚那儿——”
话音未落,已经续上一个反手的耳光声。有点闷闷地,急速,伴着不清澈的长调拖沓。不二的唇线优雅地上翘,半开的眼底却冻结着陈雪,高深莫测的微笑失了功效一般,掩饰不住瞳孔尽头的高傲;开口说话的音色像春水中的浮冰互相撞击:“谁允许你……直呼手塚的名字了?我可不记得是我!”
右颊传来肿胀的热痛,佐伯能感觉得到齿缝里漫延出的腥涩味道,沉默片刻,倔强又坚忍地抬头:“我只对足以让我尊敬到心悦诚服的人出示‘先生’的称呼,其余的,或者跡部抑或真田,皆不在考虑之列。”
一字一句,呼吐清晰。
“呵~即是说,只有幸村么?”不二恢复了惯常华丽空洞的表情,艳丽的碎笑点缀在娇俏唇角,再次欺近佐伯,“…那么,我呢?是不是~~也不在值得你尊敬的行列?”
“当然。”斩钉截铁的迅速。然后更加迅速地补充。
“我对你的感觉,只有爱……以及,臣服。”
这是一条淫污秽乱的阴暗街市。小小的聚居区,居民只有一万两千人。没有约会用的街心公园,也鲜少适合主妇抢购的店面,有的只是隐藏在角落里,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
这是每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中,必定出现的死角。只要有钱,你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毒品、宝石、武器、消息、快乐……甚至他人的生命。
只有两样东西是永远买不到的——真诚,还有道德。
而且,那是你进入这条街后,首先要舍弃的东西。
风动了。底楼店面门楣上的天青琉璃风铃摇出一串清脆的明亮。提醒着这里的主人,有工作。
不二走向门口,正碰上切原推门而入,掀开湘妃竹帘,捧着十二单的外袍走进来。艳血色的织锦面上,用孔雀金的丝线描绣出轮廓,嵌地的是妍玫色平针,再之上,有暗缎红的乱孱滚压出鲜明的海棠纹样,以冷妃薄红提花。
“不会太花么,赤也?”不二扯顺单衣的肩线,似是在询问,却又像完全不需要回答。
“怎么会呢?!再适合你不过了!”切原恭顺地跪直身子,替他平整着外袍的下摆,因为只着配一单衣,所以金红的腰封必须收紧;只是,切原不介意在忙碌的时候玩兴突起,干点别的——指腹磨蹭着不二的小腿内侧,冷不防偷捏上一把。
“快点把该干的正事弄完,”不二斜睨的眼神没有太多温度,声音落下,撒一地不耐烦的碎片,“客人在等着。”
“那你要吻我,不然不放你走。”切原邪媚地笑。不二心知自己甩他不开,只有低头,唇角与之轻轻一擦,报赏一般居高临下。切原虔诚的唇线勾勒出阴狠的弧度,假装自己没露出舔舐伤痕的表情,也没有看见不二的神色。
这里通向不二工作的地方。
长型的走廊,两旁贴壁立着连排的楠木柜,带着乌黑的光泽;正确的出产年代是中国的明末,只是主人们为了掩饰它们的价值不菲,更愿意承认那全是赝仿之品。轻捷的脚步猫行般几不可辨,随着点地声节律地由远及近,光润柜面上也接连反射出了张张空洞寂寞的笑脸。妖艳,虚伪,温和到冷漠。那是不二的面孔,不二经过走廊时的面部表情。
艳红色的光芒倒映在藏青玻璃铸成的地板上,像夜天边还没褪尽的一抹火烧云,更像是尸衾上一滩新渍的薄命血。那原本喜气的色彩亦因这离谱的对比而带了尸骸般的妖异。就这样将不二的步子延引至会客的正门厅。
仿佛隔扇格窗效果的及顶高柜,挤占了四面厅壁所有允许范围的空间,而镂空的柜面玻璃后,则露出一个个千秋各存的娃娃;昭示店家主题身份的库存。
捷克的悬丝傀儡、中国乡村的泥娃;贫穷母亲一针一线缝成的破布女孩、豪门富贾一掷千金的嵌宝玉童;色彩浓艳的非洲木雕、日本华奢明妍的雏人形……在更前方,倚门而立的是不二最最珍贵的收藏品——墨绿色的刘海散乱下细碎,唇线冷峻,锁骨单薄,精致的颌尖立上细嫩的颈,金绿的亮圆猫眼写满倦淡和桀骜——按不二的话说,教人一见就不由倾心,恨不能抓过来捏捏抱抱,可爱如斯。
今日,他那名为越前的娃娃难得一见地流露玩味神色,替换嚣张英气的沉静,不由得牵起不二的目光,终于看见了到访的客人。
一个身材算不得高挑却修细秀美的青年,正踱步到厅西,聚精会神地观赏着柜中珍藏的法国骨瓷娃娃。那张过分端整的侧脸像是象牙雕成,细腻中隐含更多削刻般冷峻的棱角分明;光洁,白皙,但不带一丝生气。
“您好,既然您来这里,请问有否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地方?”不二不轻不重地唤他。充耳不闻了片刻,青年这才转过头来,透过淡色镜片,用那双骄傲的眼睛俯视着不二;即使两人的身高距离并不分明。他穿着墨蓝色系的风衣,敞开的襟口露出的不是呆板的西装,而是更为随性的薄毛衣,浅灰色泽;配上头发那近乎黑的深棕,无可指摘地优雅,但是,也是拒人千里的色调。
他不发一语。因此,不二无法确定他是骄傲还是不知所措,或者只是,故作姿态。
佐伯和切原一前一后托着茶盘进来,切原望那男子的眼神带着不怀好意的兴奋。
“哟~~仔细看的话,这位大哥还挺帅的嘛!”切原挑衅地笑着,言语间,手已勾下那男子的脸颌。
“不准碰我。”眼看就要吻上的瞬间,不二听到一个像是玻璃碎裂的冰冷声音,并不高亢,但是不容反驳,“如果这家店还有礼数可言的话。”
“哦~可怕,可怕!!”切原不在乎的笑着,但是很识趣的往后退开,散漫而无礼的倚上红绒兽足躺椅。佐伯的嘴角有指向不明的细微牵动,不发一语地走到男子身侧,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柜内的娃娃。
“我要找这里的主人。”宍戸的目光移开切原,望着不二冷漠地说着,“而不是一个男妾。”
他不肯靠近不二,而是等对方走向他,这是一只非常高傲的猫。
“我想你说的是我~~”不二微笑着往旁边的躺椅靠下,他本就是不会对任何人轻易低头的类型,更何况今日,是对方有求于自己。如果会急躁到在明确对手实力以前摊牌,他就不配被称之为不二周助。
宍戸始终没有坐下,双手抱在胸前审视不二的举动:“你是在变相地打发生意么?我记得这里不是独立名号。”
“你需要另外一位主人的到场么?容易得很!”不二已很久没能笑得如此开心,脆如银响玉击,花枝乱颤,“不过不可以逼人太甚哟~~总该给人家梳洗打理的时间吧?…在他来之前,你大可以先慢慢谈你的要求……”
“你确信没有问题么?我要找的人可是位魔术师!” 宍戸冷笑,言语中多少有些睥睨的报复。
“视你的情况而定吧,这是我们俩一贯的风格……不过,我倒是可以从口袋变出鸽子哦!”不二不想起身,尤其是面对一个比他自己还骄傲的人。
“那么,你确定可以变出我想要的东西吗?”
“除非你想要的东西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天使尘」。”他迅速而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肯定句,态度轻松得难以置信。
“是谁!?”不二的眉眼在微笑,声音冷着。这是一个秘密,很多死人知道的秘密。为了守住它用了数不清的人命。一个很少有活人知道的秘密。站在宍戸身后的越前已经将左手缩回衣袖,只消不二一个眼神,面前这人便会完全消失。
“冰帝。”他拿出了那张薄薄的冰蓝色玻璃。
不二不需要去看,那流动的水纹底上灰蓝的云线,以及泛着诡异折光的暗银色「帝」字纹样,正像它的主人,那个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眼角恶质的泪痣一般。那华贵但阴冷的颜色,代表着的是这个黑暗世界最强大的杀人集团。不二叹了口气地起身,拍掉切原搂住自己的手臂。
恰在此时,楼梯上移步而下了另一位美丽的主人。
与不二的明艳相对的,幸村十二单外袍的底色是漆如子夜的黑。孔雀绿的压金丝线勾勒出牡丹雍容的雏形,宝石蓝的斜纹绣打底,青金石色的骈针交织布面,落下些层次来,全是深深浅浅的墨紫靛青;配得上纹样的好名堂,当之无愧的“墨魁”。
轻吁一口气,幸村抿紧的唇线浮出一丝疲倦的浅笑的影,眼神带着淡漠的美丽,松烟色的发际有几缕暗蓝的高光,幽幽荧荧地笼出近似于异次元的氛围。他将客厅里的人匆匆扫过一眼,与不二互相点头示意后,目光落在陌生的面孔上。对方有一双莫名熟稔的眼睛。幸村想着。那样独特的神情,可以救治一切独不能自我疗伤的宿命,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的。也就因此,幸村冲他恍惚但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且并非完全是单纯礼节。
“医生可是满手血腥的哦!~~~”不二邀幸村坐下,甜笑着说了个双关语。
坐在对面的宍戸终于因这俏皮而发自内心地笑出面容:“我手上沾的,不是人的血。”
是的,不是人类的血迹。他的顾客不是人。可能,是互相吞食,伤痕遍体的贪婪野兽;可能,是毫无灵魂,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但更多的是,披着人皮,却吃人为生以至于敲骨吸髓的恶魔……幸村突然知道他是谁了。因为,今天在这里讨价还价做着卖主的他们,也曾经可能是,并将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他的主顾。只因他是这个互相吞食的蚁穴里那供给蜜露的蠕虫。
同时也是不二和幸村十分熟识的陌生人——不二从凤长太郎的口中,对他认识得相当的深……
他是宍戸亮,这条街上最干净的医生。他从不杀人,亦不贩毒,更不豢养童妓;多数时候他只是贩卖器官,间或也提供些尸体,基本不参与人口交易。他只是心高气傲地说话,倔强自尊地生活,再加上点认钱不认人的不近人情,如是而已。他是不二和幸村所知的人中最洁净的一个。对于洁身自爱的人,他们总是抱以相应尊敬的。
“azure~~~Paperweight Eyes…”宍戸将目光重新移向柜中的金发女孩,“天堂一般的颜色呢。”
天堂么?好形容。不二和幸村交换了一副会心的笑,开口:“很有研究么?”
“矢车菊蓝宝石,我以为那已经停产了。”宍戸没有接话,而是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七十年前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毁了东南亚矿山区;鸽血红,冰种翠,矢车菊蓝……已成为许多人只存于梦中的咏叹。
“那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只要你有梦想,就…什么都买得到。”不二腕上剔透的冷绿翠镯折射出一片远山样的光芒。幸村淡笑着点头,不提防鸽血红在左耳上闪耀出妖冶,丝丝缕缕的黯黑发稍间断地掩映着那艳媚的血光。
“不是钱财而是梦想么?狡猾的说法,不过也非常聪明…”宍戸的眉梢高高挑起,耸着肩膀嗤笑,突然将话锋划出角度尖锐的转折,“可是我早已失去做梦的意义和能力了。”
不二毫不介意地笑了,端起水晶花色的茶盏,抿一口兰草香片:“知道。那正是你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么?”
“这里可是制作和售卖梦的地方呵…”
幸村的声音飘飘缈缈的,习惯性的无所谓却并不缺乏说服力,从袖口探出的双手指尖自顾自地穿插进彼此的空隙,又灵活而不自觉地交错互换,似乎看得见丝线的勾连牵扯,纠缠住针尖的敏锐点刺。宍戸定定地盯着幸村说话时的表情,感觉得到他近乎虚弱的悲天悯人,像是完美的模拟,又依稀觉出与生俱来,揣摩不透真伪。
“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买到梦哦!”不二偏一偏头,俏丽无边地补充。
买到……梦么?宍戸有些脱力地向后仰倒,沙发靠背坚实柔韧的触感令他回忆起他的长太郎宽厚的胸膛和温暖的肩,瞬间一个失神。良久,他喃喃地自问:“我,我…还、还有~~~资格,做梦……么?”
“当然。梦和梦想并不等同于幸福啊!……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幸福。”幸村觉得自己应该推他一把,不,是必须——想必不二也注意到了,那双禁欲主义的眼睛透露出的苦涩,使得他整个人都被渲染上一种圣徒般朴素的妖艳;像极了自己所熟悉的某种凝固眼波,“举例说来,我制作梦想,但售卖出去的,也许会变成不幸;如果即使这样你也认为不要紧的话,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仿佛长久以来的迷失寻到了救赎的方向,宍戸的声音意料之外地平静:“是么?那么……不要紧,我愿意做梦。”
“不过我最后还是提醒你一句,梦,其实是假的。”这次响起的声音是不二。
“我说过,我愿意接受,我要买回名为‘快乐’的梦。”宍戸的声音不含一丝拖泥带水,“即使梦是假的我也愿意!因为,其实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几个人是清醒着的,但也基本上没人知道自己在做梦不是吗?”
“你会痛苦的,也许还会后悔。”
不二难得的不再用事不关己的靡丽微笑为自己化妆。眼前的人不是寻常的钝于陷阱的猎物,而是明知火坑却仍然自愿涉险的笨蛋,或者英雄,那种毅然决然的态度,甚至令到不二都有了畏惧感。
“如果那是我的期望…”他在在地昂起顽强到高贵的头,“那么,我愿意痛苦。”
“好吧!”不二轻声叹谓,立起身,站在幸村身边。
“如果那是你的期望…”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那么,我们……愿意让你做梦。”
“人形师——「市幸之精」,”袖角衣裾姿态优美地翻飞,“荣幸地为您效劳。”
“傀儡师——「周旋之藤」,”弯下腰去行一个恭敬的礼,“谨遵着您的差遣。”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花了。所以这间书房的墙上到处都是泛滥的色彩。牡丹的雍容、鸢尾的孤傲,晚香玉的娇甜、风信子的清雅……满墙满眼深入浅出,但却层次不明,在房间内布满香薰清烟的朦胧状态下,美的有些不真实。宍戸轻揉略微酸胀的眼睑,抬头望向天花板,这才注意到这间风雅的和式书房里,其实没透进一丝阳光。天花板下架着雕花木格,纠纠缠缠地垂下繁华一片——亚麻丝线提顶的油灯,银链吊边的烛台以及…绢带系结的琉璃盏。冷光暖亮错综复杂,瑰丽眩惑,而摇曳不定的火光,则让众人的影子仿若要逃跑般的不停起舞,寻欢作乐。
“你是凤君的情人?”不顾幸村投来暗含责备的目光,不二依旧嬉戏地笑,笑容任性,甚至有点寻衅。间杂在工作交谈中问顾客的私事,很不礼貌,但却是不二的爱好。特别是像今天这样令他感兴趣的对象和话题,不是每天都能轻易碰到的。
“不是!”宍戸好整以暇地勾起漠然的嘴角,更加挑衅地看回去,“我是他的饲主。”
他伸手摘下了掩饰用的眼镜。这时,不二和幸村才看清了他,他的那对眸子。发现,那双眼睛并不是骄傲,而是冷淡;或者,只是寂寞。槁木死灰般的寂寞。他眼中那无机制的光彩让人想起琥珀——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高热后瞬间冷却的固态时间,将亿万年前的飞翔形式生生困住,撕心裂肺的疼。像结满冰凌的枯枝反射着无力的阳光一样,比绝望更加绝望。但也因此,美丽异常。他的瞳孔是深至极尽的宇宙蓝,更接近无边的黑,深得看不见底限,于是读不出心。
“我的狗不见了。等了很久也没回来,所以,我想要一只新的狗。”
他用没有焦距的涣散眼神望着眼前种种,带着幽灵一样的神情,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瞳仁没有注意这房间内的任何存在,而是透过他们的身体,凝视凭空的人:“一只……大大的狗。毛茸茸的,抱起来很温暖,浅灰白的毛,很听话;他会好好看家,不乱跑…更不会随便离开主人……这样的狗。”
他也许没有流过眼泪,但是,不二和幸村知道,他一直都在哭。
“好的!”坐在宍戸面前那两个像是藤精花妖一样冶艳,让人无法捉摸年龄阅历的美貌少年齐齐应他,“让我们来挑狗吧…”
不二抬手,宛如凝乳的细巧手指轻弹,似能滴下奶液的幼嫩白皙。然后,眼神不羁的墨绿发色少年无声地行动,自身后那巨大的壁画中抽出隐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金屑雪浪纸,平铺上书房正中那张四棱黄桦桌的右半边。宍戸有些惊异的看着不二执起了毛笔,沾起带松香的歙墨,以湘妃泪竹为管,紫狼为毫,从笔端流泻出飘逸的汉字;而另一边的幸村,则早就由切原铺开一挂三尺卷轴,排一十二种丹青底色,捏着翎绒细簇的工笔小颖,走笔翩若惊鸿地描摹写意。
“来吧,告诉我们,就用你刚才的介绍内容,加更妥帖的注解……”隔着桌子,他们俩的轻盈一笑,尤其是不二的笑,在氤氲的白芷芥子香中看起来格外诡谲不怀好意,“你想要养什么样的狗?”
“我,我想要……”宍戸感到干渴,精致的喉结亦因吞咽动作而幅度微小地动,他突然发现已无法装出那习惯已久的冷漠声音。沙哑着,如猎猎风动,洒脱的主调伴飒飒余韵:想要——
一只很大的狗。非常漂亮,又绝对忠心……该是聪明绝顶的狗,喜欢撒娇粘人,还能保护主人;身上则带了温柔香味……一只浅灰白毛色的狗…
宍戸沉浸在没有方向感的追忆中,连声音也都变了不确定,好像又再一次离幸福如此亲近,快乐得快要失去力气。叔本华曾说幸福是消极的,只有认清、接受现实才是积极。那么,来一个双方悖论,在现实中达成幸福……还能分得清积极还是消极么?
就在宍戸神思游离的时侯,他两人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待到宍戸再回过神来时,幸村已然收起卷轴,不二早裱好了纸,适才发生的一切犹如幻觉;自进入起就一直在周身缭绕的薰香烟雾让眼前亦真亦幻,视线随之模糊晃动,看不真切,摸不明。宍戸这才注意到那个烟气徐徐的白玉花熏就摆在距自己伸手之遥的月桂矮几上,似乎是用整块成色极纯的和田美玉雕挖而成,工艺精致无比,纹样却复杂到暧昧,似花、如鸟、类兽,更像是流华浮云,但在随意中却又隐约觉出横平竖直的斧凿感,总之,看不明白。
“那是什么花纹?”宍戸开口发问。
“哦~~那个啊!那是用很早前就已废弃的中国古文字——大篆所刻的一首很美妙的诗,「招魂」…”顺着宍戸手指的方向,不二笑得明澈,“很符合你现在的心情,不是么?”
未及宍戸应答,幸村便自顾自地将诗句低吟出声。他的声音温润,且有一丝比拟不得的慵懒,加之吟诵的是异国语言,意外地给他的发音蒙上了一层绵软糯甜,漂亮得不似人类的语汇,竟像是妖精祈唱的圣歌。
人有所極,同心賦些,酎飲盡歡,樂先故些,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应该是很美很美的诗句吧,仅从音节上就能让人感受得到那份心醉神迷,但是,不知是因为发音还是心情所致,这句子听起来是那样的妖异,美不胜收。
从不做逾轨生意的宍戸,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觉得自己与恶魔作了场贩卖灵魂的交易。但是撇开对象不谈,倒并不能说这次生意不成功,因为,他有预感他的幸福会随着他买下的梦一同降临,收效好得一本万利。
经历过这次不算波折的变动后,日子再度归于平淡,就这样顺理成章的过去。原本等待的心情,也在逐渐遗忘的情绪中消逝,激昂的兴奋随时间的推移,似乎沾染了化石的通病:早已失去生命,只留下曾经活着的证据。
很意外的,那段不算短的日子,根本没有打发的困难。宍戸平静得连自己都吃惊不已。因为——
他甚至连一次也没有想起……他……凤长太郎。哪怕是在睡梦中。
那个离开自己去到遥远的彼方的……笨蛋大型犬。
那个下午,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好天气,这使得窗外的远方,那些宛如黑色丛林的污浊楼宇看起来似乎清晰了些。经由大片落地玻璃倾泄在室内的耀眼阳光,感觉是难得的暖洋洋,赤脚踩在榉木地板上时,这种温暖充实尤其明显。
宍戸从冰箱中取了罐啤酒,靠窗依着墙角坐下。阳光直射到他仰起的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痒,效果等同于碳酸滑过食道。整个房间回荡着「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旋律,他始终也欣赏不了,却还是一遍遍重复播放——为了尽早磨损掉这些黑胶圆盘,他的长太郎的最爱;同时也是为了,逼迫自己拼命熟悉,没有了他的房间气息。宍戸急急灌下所剩无几的啤酒,远远地将空罐向厨房门口的垃圾桶丢过去,偏离,砸在地板上,泼出几星残留的浅白碎沫。深觉失败的宍戸只能不知所措地踢乱身边堆着的抱枕,作为莫名其妙发火的出气方式。
恍若隔世一般,回旋室内的音乐中间杂了几声不和谐的叩击,于节奏中混合了腼腆的轻柔,但也舒缓自然得足够引起宍戸的注意。是谁好死不死地偏在此时搅扰难得的闲性?宍戸不爽地嘟囔着从地板上爬起身,在混乱的抱枕堆中跋山涉水,差点被暗藏的异军突起绊个正着,跌跌撞撞地握上门把手,然后以尽量平稳的动作和心情拉开门。
门开了。
门口高大挺拔的男孩羞涩地低着头,即使如此,他与宍戸之间还是有着不可忽视的十多公分距离。目光与宍戸相接的一刹那,他竟有些涉世未深地手足无措起来,着慌地弯下身去深鞠躬,颧骨上还泛着一丝赧然的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宍戸,端正俊美的面孔有那么一瞬发愣的失神,最终呆呆地笑了起来:“我回来了!……亮。”
真的就在眼前。阳光洒在他的头顶和鬓角,烘托出亮色的高光,轻轻浅浅的灰白纵横出参差不齐的明暗效果,眼睛温和依旧,带着俊俏却不失坚毅气质的笑意,还是不曾变过的厚重色调,那浓郁拿铁一般的深咖;琥珀色的瞳孔在他笑起来的时候,闪动着灵秀温暖的黄玉光泽。
“…你回来了……”宍戸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缓了片刻,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唯一一句;并且觉得,除此之外再没任何言辞可以表达情绪,“ちょ——”
还来不及出口的音节被硬生生吞回去,宍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力咬紧了下唇,不让它们泄漏出去——凭借职业的敏感他注意到,少年线条优美的左颈边,那个藤缠花绕的细小图腾,以纠结的青藤勾底,青蓝藤花浮衬。于是蓦然惊醒。
是的,他很清楚。那是『精·藤』。是『精·藤』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天使尘」。是虚浮的幸福幻影。
那是梦。
是梦,所以与现实总会有偏差——他的长太郎,身形高大却拥有孩子般诚实敦厚的长太郎,总是会笑一下,然后用毫不做作的恭谨喊他“宍戸san”的长太郎……怎么可能肯开口叫他“亮”呢?
于是,将少年让进屋子的同时,宍戸再次唤他,这一次,不会再出错:“お(帰り),欢迎回来……凤。”
凤长太郎。凤。抑或长太郎。
一边是简洁明了的“凤”。一个则延宕出尾音地,唤作“长太郎”。连宍戸自己都说不清区别到底在哪里。
只是,就这样叫着凤的声音,拘谨得不像自己。
踏进房间的时候凤怔了一下,然后叹息着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表情,弯腰拾起脚边散落的抱枕和杂志,无声地将他们归位,没有丝毫差池。凤习惯于沉默的抱怨。他的行动往往给人比过言语更有效的打击,愧疚指数几何级增长,宍戸常年接受这项“特训”,但在应对招式上完全不见长进。他还不能适应比以前更加稳重的凤,那弓着身勤恳地清理房间的颀长背影,连早先那些简洁的指正都不再出现。看着凌乱的客厅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宍戸靠在墙边等待,凤积攒下来的絮絮叨叨,他在心里乞求凤发出点什么声音,否则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温馨氛围,会让他没有真实的安全感。
“那个……凤,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快点打破这样的僵局,不然他会发疯。
凤头也不抬地答:“哦,看亮喜欢就好。”
走过去打开取饮口,咖啡机是空的;拿起茶叶罐摇晃一下,倒出几片碎屑。宍戸这才想起自己有一大摞的家电服务催缴单,也很久没有碰过超市的收银条了,不禁有些懊丧地抓了抓头发。结果还是凤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CD架,转身进了厨房。
直到咖啡的氤氲在面前蒸腾摇曳时,宍戸还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以前曾用很久一段时间习惯了被他照顾得周全完满,然后用更长的时间学习打发没有了他的日子,每一次每一次都比较不出,究竟哪一种生活更适合自己。像这样整洁明亮的起居室,半颗方糖不加奶的浓黑蓝山,以及恬淡地笑着替自己续杯的高大少年,无一不是曾经司空见惯的,是自己今日之前一直追求的一切。但是,不知为什么,就是陌生的让人笑不出来。
“好苦哦!”偷嘴的凤放下宍戸的咖啡杯,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太浓的斋啡对身体的害处吧?”
宍戸的声音在心里说着所以我不是听你的话放了半颗糖吗还啰嗦什么,张开的嘴里却出奇地静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抓出被压得不成形状的烟盒,随便地叼出一根淡烟,自从凤离开以后,这便成了他的习惯;或者至少是,例行公事之一。不过今天,事情似乎没了顺利,还没等他摸出打火机,凤的手已自顾自地将那根烟从他嘴边抽走,不经意间,手指与他的下唇作短暂擦触。宍戸的眉尖已经挑起,是迹象明显的发作前兆——从来没人会这样干涉他,就算是以前那只正经八百的乖乖狗也不敢!但同时,也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很不争气地想起,在他离开之前,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积习。
“抽烟真的对身体很不好。”温柔的声音,一如他清澈的眸子里的笑影;凤将手里的烟放在一边,他的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的血管,线条紧致的手腕似乎可以感觉得到脉搏安静的跳动,“快到开饭时间了呢,我来做好吗?”
像以前一样,凤很擅用糖和鞭。
虽然恶劣的家伙做出来的东西倒不一定性格恶劣,而且实话说来味道不是一般的出色,但宍戸还是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生气他自己。生气自己的道念不坚。因为前一秒还是预备发怒的自己,在听到他的话时,竟然只是呆愣愣地点点头,居家猫一般地说了声好。
但是,宍戸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亲吻自己的凤的左边颈侧,那枚细小的藤花印记。然后,从舌尖到齿根都寒得麻木起来。
那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身处梦境:那是『精·藤』的最高作品,「天使尘」,与真人毫无二致的机械娃娃……是自己从那对“魔术师”手里买下的无与伦比的梦魇,是生命中最甜蜜的毒品。
但是,梦境是如此甜美的温柔乡,会让人忘乎所以地相信。即便日子过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新鲜,宍戸还是能明显地感到生活的变化,像是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从此活力非凡。凤料理的餐点、时或过甜的咖啡、窗明几净的房间再加上响在耳畔的温文指责……就算只是晚饭后并肩坐在沙发上各自为政,也能令宍戸感到休憩的平和。只是,宍戸偶尔还会独自坐下,思考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亮,今天给你带的芝士三明治味道如何?”凤的眼中闪动着名为期待的光芒。
“啊?哦…不错啊,味道很好;不过你问这个干嘛?”不是恭维,凤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所以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热衷于问此类问题。
“是吗?那没什么了!”转身走开,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
喜。
——“喂…亮!不是说好了不再吸烟的吗!?”
不耐烦地皱眉头,点燃已经叼在嘴里的烟:“所以说……再抽最后一根啦!”
“说过了不行就是不行!”强行拿走,摁灭在烟灰缸里。
怒。
——“お…凤!?你,你干吗哭成这样!?”宍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什么啊?!刚才不是还好端端地在听什么「C小调第八号钢琴奏鸣曲」吗!?
凤拼命拭去泪水:“没…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曲子真的好悲哀……”
就,就因为这种笨到家的理由?!宍戸不由得挂下一脸黑线,心里暗骂你脑子坏掉了么!?
“可~可是……真的是很悲伤的曲子啊!”
哀。
——“好…好好笑哦!亮!你也一起来看嘛!”
好吵!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凤会喜欢这种三流的搞笑节目,宍戸兴趣缺缺地敷衍:“哦,你自己看吧…”
“真的很好笑诶!一起看啦~~~笑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乐。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人类有这些情绪,再正常不过,宍戸甚至能够脱口而出它们产生的医学原理。只是,让他不安的思考也会随之而来,那个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些,真的是他的自然反应么?或者,全部的一切,都只是计算机芯片中电流的交互动作!?宍戸想起那天不二所坚持的“梦”的说法,再有片刻凝视凤的脖颈下左侧,轻而易举地就被彷徨和迷惑所困溺,越陷越深。
这样的内心僵持一直延续至某个酷热到令人焦躁的休息日下午。
像往常一样,凤收拾好餐具出来,坐在沙发上翻看济慈的《安狄米恩》,宍戸则窝在沙发一角的抱枕堆里不发一语。半晌,宍戸将脸半埋进抱枕的柔软里,感觉新洗晒过的棉布折回自己的呼吸,试探性的问道:“凤,你说说看……你,爱不爱我?”
“那是当然的了。”大概是觉得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属罕见吧,听得见凤轻笑出声,回答得迅速;但是,宍戸知道,他的头压根儿没从诗集上抬起来。
“你不要敷衍我!我可是很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似乎是听出了宍戸声音里闪而即逝的忐忑,凤合了手中的诗集放在一边,抬头,坚定到严肃地直视宍戸的双眸,用他向来不含欺伪的郑重其事咬字清晰:“我不知道。……不过,要是把这种感情打个比方,我觉得是这样的: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和你的情绪一同进退。如果你不见了,我会去找你,一直一直找下去;而且,就算你一开始根本没发现我,总有一天,我也一定会找到你。这样的,算不算爱呢?亮。”
宍戸木然的听着,慢慢松开搂着抱枕的动作趋势……心中有某个地方发出了破碎的声音,宍戸深呼吸后闭上眼想,那是自己仅存的理性吧。
“噗…哈呵~~”凤那边传来憋住笑意的声音,宍戸下意识地望过去,看到凤的眉心以难以想象的姿态辛苦地绞在一起,有些为难地用右手不停抓着头发,脸上徘徊游走着不好意思的羞红。
“怎,怎么了?!”宍戸愕然。
“呵,呵呵……没事啦~~~”凤摆弄衣襟的样子好像犯了错的局促小孩,“…只是,真的好难为情哦!~~前几天看肥皂剧时听到类似的台词,还觉得满感动的;没想到自己讲来这么的肉麻!!果然,我还是不要讲这种话了比较好,换一种其他的浪漫方(式)……”
他的自言自语渐渐埋没在自己身边,只是脸上混合在呆笑中的清朗赧然一直停不下来。然而宍戸却近乎神经质地完全缩进沙发里瘫倒,连一分牵动嘴角的力气也没剩下。
因为,理智断线的那一瞬他惊诧地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
落地玻璃的隔音效果不很出色,所以夏日里空洞的蝉鸣声不断地打扰进来,仰躺着远远望去,一望无际的是水琉璃色的天空。闷热的气温,气压低得发颤,耳际脑海里只听得见不停跳动的脉搏。
空气幸福得让人几乎快要哭出来。
幸福会让人悲哀。那是一种会让人万念俱灰的幸福感。因为太过幸福所以想哭,亦因万念俱灰所以无法笑出声来。研究心理学时曾听很多人说起,当人体验到绝对的幸福之时,接踵而来的感觉会是恐惧得无以复加。近乎绝望地害怕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幸福。宍戸不得不承认,那一瞬,当时的自己,是真的害怕了的,恐惧到牙齿打战,寒入骨髓。
梦境是只存在于浅眠之中的。越接近于无法自拔的沉溺深渊,便越是接近梦死亡的时刻。这一点,宍戸和凤,却都不曾认识到。
宍戸曾经以为这种生活可以继续平静下去,他真的曾经这样相信着……
“你在干吗!?”
劳累工作了一整天的宍戸本想一到家就整个人赖在床上的,却发现凌乱的房间里惨不忍睹,连床都被杂物占据阵地。
低血压的毛病会让人暴躁,时不时就会没有好脾气后续:“打算拆了我的家吗?!”
“没,我在整理你的东西。”凤温柔地笑笑,伸手将宍戸揽进怀里,尽力让他相信自己只是心血来潮地来个大扫除而已;接着,用罕见的略有促狭的口吻调侃一句,“顺便看你有没有做坏事!”
“哦~~~那你倒是给我看看,抓到了什么证据!?”言语间已有青筋爬上宍戸的额角,挑起眉头笑得嚣张兼不屑。言外之意无非是,你今天要是摆不出像样的说法,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个。”他拿起一张有点折痕的相片,举得快要贴近宍戸的鼻尖,“为什么要把面孔涂掉呢?好可惜……应该,是个很帅的男孩子吧!”
宍戸没有回答,只觉得如五雷轰顶,口干舌燥。
“长太郎……”凤把照片翻过来,指尖摩挲着一角的提签,似乎漫不经心地轻轻念道,“很好听的名字呢~~他是谁呢?”
是的,很想问,只是千万不要问到他宍戸头上来,因为,恐怕你问一生一世也问不清。而且,连自己都很想问个清楚。
他·是·谁·呢……?
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
满耳朵回音。
什么叫崩溃?!是宍戸急剧紧缩后又突然涣散的瞳孔。什么叫心慌?!是宍戸神经质地拧绞着身下被单的手指。什么叫悲哀?!是宍戸喉底摩擦出的不成形的呻吟。什么叫惊恐?!是宍戸肺腔里干涸一样的窒息揪痛。
以前这些只能靠枯燥术语解释的抽象名词,今天都在这里寻到了最实物的妥帖注脚,也让宍戸在那一刻,完全清楚地明白了。
所有所有,自己曾经以为隐藏到天衣无缝的,深埋到无人问津的,遗忘和丢弃在名为“过去”的夹缝中的种种情绪,全部以千军万马之势袭来,排山倒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忽视、能够忘却……然后就可以自由。但是,费尽心机逛了好大一圈,宍戸那根人称“绝念”的锁链,还是完好无损地挂在自己脖子上挣脱不得。越勒越紧。
“お、お……凤,…凤……”宍戸觉得自己的声线完全冰冻住了,用一种固态在发音,“…凤长太郎……”
宍戸面如死灰地闭上眼。眼角很痛很痛,酸涩肿胀,让他的眼睛凝固一样地模糊起来。
“亮……亮,亮!”凤不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用力地拥住宍戸,“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宍戸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趴在凤的胸口,狠狠地将脸闷进凤宽实胸膛的温暖,猛力攥紧他的衣服:没有,没有的……根本就没有!…一切都没有过去……真的,一切都,没有能够过去。凤……你错了……你真的全错了。我原本以为我还可以爱人的。我原本以为我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但是很遗憾,我也错了……
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花了宍戸几天时间。然后,就像长太郎淡笑着预告自己消失的那天一样,这天下午的阳光,一样灿烂得不像真实般的美。
宍戸起身披上衬衫,赤脚踩下床走到桌边,扔掉碍事的迷你锁,拉开自己最深的抽屉:“凤…”
“嗯,什么事?”刚才宍戸起来时,他便已在床上坐直上身,缓慢地穿起衣服。宍戸很清楚,凤那些看似无甚的动作背后,不着痕迹的关切与担心——凤一早就注意到了空气氛围里的不寻常,他最近真的很为自己操心,原本就有十成体贴的凤,现在是比以前还要温柔。想到这儿,宍戸的声音掺进了一丝哽咽的颤抖。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说啊,干吗这样客气!”凤的声音波澜不惊,手却在悄然加快速度。
他的衣服快要穿完了。宍戸感到了时间的紧迫,已经顾不得假装情绪缓和:“等一下,你拿着这桌上的钥匙,到我书房置物柜开第三个抽屉拿封信,然后照着上面的事去做……”
“等,等一下!…亮!!你手上那是什么!?”凤敏锐地从逆光的阴影处判断出了蹊跷,随即以极快的速度作势要冲过去!
“不要动!!不要过来,让我把话说完!!!”宍戸左手紧紧握着那张长太郎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相片,终于放纵长久以来的泪水决堤在自己眼角。
“对不起,凤!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宍戸的声音呜咽着,混合了说不出的朦胧和清晰。
“我没有办法相信。我没有办法相信我现在真的在爱你…!!!…”他开始语无伦次,“…我也没有办法相信你现在真的在爱我……”
他蹒跚的脚不稳地挪动一下,转过角度,阳光便毫无阻碍地落在他的头顶,金褐色的高光晃动,也让凤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楚——宍戸颤抖的右手举着一枚镶中空液管的银制长针,压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针管内是淡青色的boxjellyfish的萃取毒液,死在这种毒物手上,会连感觉痛的瞬间也没有——连后悔都不可能。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被事情的严重性震惊到有些迟钝了的凤回过神来,歇斯底里一样的恸哭,“所以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求你了~~~~~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我只求你,不要这样………”
凤跪了下来。就那样直直地跪在宍戸面前,没有丝毫犹豫。那个举手投足都优雅沉稳,带着纯粹且毋庸置疑的贵族气质的凤,现在却哭得像耍赖的孩子一样,任性得惊慌失措……
宍戸的手因为眼前的变故而迟疑了一瞬,但在目光触及左手边相片的同时,又坚定稳固下来:…是的……我爱你跟长太郎一样。但是……这种爱是相同的吗?!或者,那真的是爱吗!?真的,弄不清楚。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相信你爱我…”看着凤被泪水蒙遮的虚弱双瞳,仿佛无声的指责,令宍戸的手又开始不停发抖,“…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相信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相信本身………”
为了安抚眼前那张慌乱的熟悉面孔,宍戸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反让自己的脸更带上扭曲:“我死了之后,你可千万不要寂寞。”
我好寂寞……长太郎…
…无法相信……
失去了你,真正的你之后……我会那么寂寞…
寂寞到,无法让任何与你有丝毫不同的你来代替的地步……
宍戸想起那天他的长太郎逆光的清甜笑脸,看不清楚。
右手用力的同时,宍戸跪倒在地,然后仿佛深眠一般地放松了全身的肢体细胞,将脸埋进那满是阳光味道的木质地板。凤呆呆地跪在地上好久,才像记起什么似的恍恍惚惚上前,将他从那个位置抱起,紧紧地搂在胸前。然后,将头埋在宍戸苍白泛青的颈项间,动也不动地哭泣,直到没有声音……
“呵,该说他是笨得转不过弯来呢,还是痴情得义无反顾?或者,别的什么?”接到宍戸亮的信件,不二自言自语般地征询。幸村意味深长地注视他接下来的反应,却只收到自嘲地摇头以及惯用的静笑不语,随即,不二动身离开属于他们的“城堡”。
一切如信上所言,门没上锁。于是不二直截了当地推门走进去。虽然他并没迟到,而且他一早就有预感,这次的交易不会以大团圆方式结局。尽管知道他已经死去,尽管知道他一定会死……但是不知为什么,不二心中就是有那种曲终人散的惆怅,粘连纠结。也许其实心里是不希望他死掉的吧,自己也好,幸村也罢,都在潜意识的某处希望那个名叫宍戸亮的男人幸福;和他那个高挑英俊,却有着孩子般纯粹天真的长太郎厮守终身,天长地久。不过,他,他们俩,是谁都不会承认的。
卧室的门就那样敞开着,凤散架似的跪坐在地上,身形支撑不起本来的魁梧,用着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宍戸早已冰冷的尸体。原本浅灰白的头发则像是枯萎了,蒙上一层死去一样的黯淡。从不二的角度望去,宍戸那张脸,似乎带着轻松笑意。
“你很难过吗?”不二走到凤背后,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头发,同时用伤感的语调小声说。
凤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没有关系。我们再去找一个新主人好么?这次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的,你放心……”不二伸手抚上那青蓝与末藤纠缠不清的标记,将它打开:“这种记忆,就让我们忘掉吧?”就这样软语细声地,不二俯身在凤的耳边,小心翼翼地劝慰。虽然他明知现在的凤什么也听不到,但还是好好地哄着他,凤依旧纹丝不动,好像变了一尊雕像。不二的食指尖按上控制开关,却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抵制,然后弹开,被迫后退。拇指捏住传来隐痛的部位,看那里的皮肤渐渐浮现灼伤的焦红。『精·藤』的标志在炙热中逐渐剥离,那下面隐藏着的控制器慢慢溶化,流出了像是血一样暗锈红的浓稠液体……
不二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血色产生一种剜入肺腑的恶心,忍不住胃壁一阵抽搐,几乎是翻江倒海。
“你……不愿意醒来了么?”不二的小臂搁上凤的肩线,指尖拢着他的鬓角发稍,然后,像是觉察了手臂传来的异常温度,迅速地抽身。凤的体内冒出了蓝紫的火花,互相摩擦出极细小的电青色爆破,人造皮肤慢慢传来焦臭味……
这是原本的设计——生死相许。
“没用的啊!…要知道,就算你们都死了,还是不能在一起的啊……”不二喃喃地劝阻,徒劳无功。是太入戏了么?他的娃娃,已经成长到自己选择追随的主人了。
凤已然完全地燃烧起来,跟着是与之相拥的宍戸。不二转身离开房间,借以避开那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他很清楚,凤是不会听他的劝的,而且,已是再也听不到了……
不二下楼,站在公寓大楼门前时回头仰望七楼的那扇窗,不去理会周围四散奔逃的人群和惊慌失措的救援队,就那么注视着。灿橘色的火光扭动着金赤的镶边,赛过晚霞的妍丽,染红了头顶的整片天空。梦是现实的镇痛剂,一旦失效,负面的疼痛便会大举进攻,教人抵挡不住。所以——
“梦,是不应该醒来的啊……”不二看着似乎遍布了火烧云的天空,淡淡的叹了口气,“就连我和幸村,也都抵御不了这甜美毒品的诱惑,也都还在作梦呵……”
不二摇摇头,变感性了么?怎么会为了一个司空见惯而如此哀伤呢?恰在此时,手机铃声传入耳际。
“不二,幸村先生今天去真田那里了,你要回来吃饭了么?”佐伯带点沙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听起来飘摇曳荡。
突然有清朗的声音从背景浮现清晰:“快点回来哦!我今天煮的可是辣味意大利面!”
“切原赤也!!你不要跟我抢电话!!”佐伯似乎踹了他一脚,两人丢了电话在客厅里鸡飞狗跳。越前拾起听筒,用一贯带点别扭的淡漠声音抱怨着,听得出他也很无奈:“你不在,他们俩简直吵到要死,快回来收拾残局吧,我可管不了。”
好的,我回去,我这就回去了。很快就会到家的,我深爱的,最深爱的娃娃……
不二小声的,宠溺的,用着甜蜜到虚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好吧,做梦就做梦吧。总之自己是情愿沉溺在梦境中,绝对不会自觉清醒的。
因为,梦,实在是太甜,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