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木棺
樊健军
现在,五婆婆一接触阳光就会迷醉,就会做梦。五婆婆说,这日头多像女儿小时候的手哦,绵软,细嫩,像块剔了骨头的肉哦。五婆婆又说,这日头多像新弹的棉花哦,温暖,贴肉,很容易做梦哦。
她半躺半倚在树阴里,身体下面是一把暗红的椅子。不远处是那九棵柏树,像九个儿女一样垂手立着,它们都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没有理由不安静哦。而不安静的是三儿的两个儿子,在树下缠来绕去地追逐,他们可不怕惊扰了老祖宗的美梦。五婆婆的耳背了,听不到他们的喧闹;五婆婆的眼也花了,看不清他们的身影,谁家的孩子在她眼里都一个样。再说,她的心思也不在他们身上,他们自有他们父母看管。五婆婆在看那九棵柏树呢,虽然她看不真切,可她觉得有一簇火焰在树冠上燃烧着。阳光落在那郁郁葱葱的叶子上,就变成了郁郁葱葱的火焰。九棵树就有九团焰火。
五婆婆的梦就在春天的焰火里开始了。
五婆婆的梦同五十年前五妹的梦惊人的相似。那时候五婆婆不叫五婆婆,而是叫五妹,后来才叫五嫂,五婆婆。五妹的梦也在春天开始。五妹梦见自己坐了八抬大轿,行走在繁花似锦的道路上。路是平坦的官道,坐在轿子里就像坐在屋子里一样平稳,舒适。五妹的前面是一个宽厚的背影,背影跨下是一路宽厚的马脊。五妹闻着了扑鼻的花香,她悄悄撩起轿帘一角,窥见了田野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那是油菜花,无边无垠的油菜花,占据了水门村差不多全部的领地。五妹的偷窥并没有人察觉,所有的轿夫都死盯着自己的脚板,生怕一步不慎酿成闪失。唢呐的乐音,锣鼓的轰鸣,遮盖了五妹掀起帘子时细微的声响。五妹在花香里有过短暂的迷醉,她用鼻子深深吮了一口花香浓郁的空气,那些金黄的花粉趁机钻进了她的鼻孔,一直深入到了她的肺腑。五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那个背影闻声回了头,五妹便看见了一张脸,那脸绝然不是她想象中的脸,那脸瘦削而苍白,像个假面具。五妹认得那张脸,除了水门村的瞿老爷,谁也没有那样的脸,至少五妹没见过。
五妹的梦突然从轿子里跌了下来。她的梦落在田埂上,被她父亲的粗脚板踩得碎细的,拾也拾不起来。好长一段时间,五妹总爱在那段田埂上走来走去,想重新拾起那个梦。可梦这东西有些虚无缥缈,说碎就碎了,一点踪影也不见了。五妹的心惆怅而又伤感。
五妹的父亲说,你光着脚丫跑三天,跑得够瞿老爷的地盘不?你随了他,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说,我也能指望你过几天舒心日子,享几天清福,虽说做小,可那个做大的有他强?多少人做梦都想随了他,偏你认死理,非大不嫁,村头张三家要娶三个大,你乐意去呀?
父亲的话令五妹反胃,恶心,一个男人指望出卖自个的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还算个男人吗?!五妹就是嫁猪嫁狗,也不能嫁给瞿老爷做小,五妹生来就不是做小的人,要做小让父亲自个做去,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不拉扯上五妹,五妹就没话说。真要逼急了,五妹也不是那么温顺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不相信偌大一个世界就没有五妹的活路,不给瞿老爷做小五妹就会饿死。他张三家虽说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没见着就饿死谁了,三个光棍依然是三个光棍,这日子一样快快活活地过去了。他瞿老爷也不要脸,一个六十几岁的糟老头,头发都落了霜,家里有大有小,小还有五个呢,一双蛇眼依旧盯着女孩家的身子转,恨不能将眼睛当刀子使,立马就刮了人家的衣衫。恶心不恶心。
五妹就那么容易做了瞿老爷的小?父亲太小瞧五妹了。五妹是什么人,五妹是花骨朵,像山茶花一样红艳艳的花骨朵,像水莲花一样白里透红的花骨朵。五妹若做了瞿老爷的小,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了,那就是一团红漆漆在尿桶底上了。别人不惋惜,可五妹自己惋惜;别人不恶心,可五妹自己恶心。五妹会吃不下饭,五妹会睡不着觉。五妹一生都不会舒坦,都不会快乐。而且,五妹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父亲不替五妹惋惜,不替五妹恶心,五妹可以死呀,死有什么可怕的,那么多人不都死了,村里的九婆婆活了九十多快一百岁了,不也照样死了。真要死了,五妹也不会像九婆婆那样无声无息地死,五妹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悲悲壮壮。五妹是花骨朵,花骨朵有花骨朵的死法,五妹死也要像花骨朵一样死得灿烂,死得炫目。五妹死也要像花骨朵一样死在春天的阳光里。
五妹想象的悲壮最终没能变成现实,因为她的父亲压根就没有逼迫她。五妹的父亲只是话语上的循循善诱,并没有激烈的行动,也许是他心里有了愧疚,或者是为了保持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父亲心里真实的想法,五妹不清楚,她也不想清楚,只要不给瞿老爷做小,父亲心里怎么想又关她什么事呢。
没有了给瞿老爷做小的逼迫,五妹又开始做梦了。五妹的梦又是在春天开始的,又是在春天的油菜花中继续的。不过,现在,这梦已经变成了五婆婆的一种回忆,那些油菜花在五婆婆的脑海里依然是一片永不褪色的金黄。陷入回忆的时候,五婆婆的脸上总是涂满了阳光的金黄,就像是那片油菜花长久地盛开在那里。五婆婆记得,五妹是在春天走上花轿的,不过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乘四方小花轿,甚至还不能称之为轿。五妹被那样的花轿抬进了后山的一户人家,那人家是个石匠,有个儿子就是小石匠。石匠家同张三家一样穷,可有一点不同,张三家是三条光棍,石匠家只有一条光棍。少了两条光棍只是少了两张吃饭的嘴,可一样请不起花轿,只得把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倒过来,上面放个小凳子,在四个脚上扯块乌梅子染的被单,系根红布条,就成了一顶简易的花轿。
五妹坐在那样的花轿里,晃晃悠悠地,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野上漫游着。那一片灿烂的金黄并没有进入五妹的视野,她的心思全在两只手上,因为她不得不用它们使劲抠着桌子腿,稳定自己的身子,免得颠出轿外闹出笑话。五妹的脸憋得通红,那模样就像一只趴在锅底的蛤蟆。有几次,五妹都想跳下轿来,自个走到石匠家去,可她忍住了。后来,五婆婆一想起五妹坐在花轿上的模样,她就会在心里暗暗地发笑。五婆婆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为什么笑。
五妹的花轿后面是简单的嫁妆,四把椅子,一担杉木箱,还有一个木盆,盆里是几个青花的碗和一只青花的壶。那木盆的上面还压了一卷红布。这些嫁妆都是五妹的父亲从牙缝里抠出的,虽然五妹没有顺着他的意愿到瞿老爷家做小,可五妹毕竟是自家女儿,自家的女儿自家不痛还会有谁来痛。五妹的父亲是善良的,仁慈的。如果没有那些椅盆碗壶,五妹就是一个空身子了。空身子嫁出去最让婆家瞧不起。五妹由此对父亲充满了感激。再说,平常人家的女儿谁个没有一丝半点的私心,谁个不左藏右掖弄几个体己钱,可五妹没有,五妹吃的在嘴里,穿的在身上,唯一的体己就藏在那卷红布里。小石匠的母亲以为那红布里藏了什么希罕的物什,背地里拆过一回,发现那红布里包裹的竟然是九棵柏树苗,扁平的叶子青翠欲滴,连根系上的泥土都是新鲜的,湿润的。小石匠的母亲想,这树苗要是长大了,做个锄头把,或者再大一点,做个滚耙的滚轴,也许是块好料。
就在那个遍地金黄的春天,五妹坐在一张小方桌上嫁给了小石匠。随同她出嫁的还有那九棵柏树。五十年后的春天,那九棵柏树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可柏树的主人——五婆婆一想到五妹出嫁的情形,仍止不住心灵激荡,脸上也像是落满了霞光,红彤彤的一片。
五婆婆始终记得,五妹被小石匠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羞涩,渴望,颤栗,那种深入灵魂的悸动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小石匠的两条胳膊就像两根横梁,结实,沉稳,那种力量一直蔓延到了五妹的骨头里。小石匠的胸脯就像石坨子一样厚实,心脏的跳动就像敲打石块的锤子一样,孔武有力,而且富有音乐的节奏。五妹就像迷醉在阳光里的五婆婆一样,脸色酡红,一副酒醉的模样。她的耳朵贴紧小石匠的胸膛,聆听大地的心跳。她的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绕到了小石匠的背后,像藤条一样箍紧了他的身体。五妹什么事情也来不及想,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就被小石匠直接抱入了那两间破败的草房。
那样的夜晚也是醉人的。那种幸福的颤栗一直弥漫在五婆婆的每一寸肌肤里,融化在五婆婆的每一滴血液里,熔铸在五婆婆的每一块骨头里。那种感觉始终是独特的,五婆婆至今都没法将它说出来,她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比喻,也许天地间根本不存在可以与之媲美的比喻。就像五婆婆没法说出阳光的感受一样,五妹只有做梦,梦才是唯一的体会与感悟,梦才是唯一的通道与出口。五妹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做着一个梦,连续的梦,不间断的梦,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五妹颤栗的源泉。五妹的身体内好像藏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那个世界被小石匠的锤击打开了。她就敞开在那里,等待种子的入侵,等待阳光的沐浴,等待雨露的滋润。
一个敢同石头对抗的男人无疑是最阳刚的,也是最具雄性力量的。那个一脸苍白的瞿老爷会有这样的力量吗?那张三家的三个光棍会有这样的力量吗?不,绝不可能。在五妹的梦中,小石匠就像一支比钢铁还坚硬的錾子,就像一棵参天的柏树,屹立在她空旷的世界里。可五妹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那是温柔的水世界,再坚硬的錾子也会消解,融化,在她的身体里重新汇聚成一股生命的洪流。五妹的世界又是泥土打造的世界,大地敞开思想,种子会发芽,禾苗会抽穗,草叶会开花,树木会结籽。所有在春天诞生的生命,都会迎风生长,在阳光里招摇。就像那九棵柏树一样,它们被五妹安排在屋后的场地边。它们驻足的九个土坑都是五妹亲手挖下的,很深,很辽阔,就像五妹那个敞开的世界。柏树的根系直接伸入了土地深处,甚至像錾子一样接近岩石的深度,它们的叶子像手掌一样伸展着,新鲜,娇嫩,阳光很快在那里扎下了窝。
五妹在疼痛中受了孕。五婆婆想,五妹的土地真是丰腴呀,只要撒播了种子,那里立刻就会发芽生根开花结实。这么想着,五婆婆的一只手在阳光里就有些不安分了,它情不自禁地潜入了棉衣底下,在自个的肚皮上摸索着。丰收过后的土地就像衰老的肌肤一样粗糙,干瘪,结满生命的暗痂。那样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可依然有梦在呀,年轻时的梦是对未来的描绘和设想,而年老时的梦是对过去的反刍和咀嚼。在阳光里咀嚼五妹受孕的过程,五婆婆依然会笑,会羞涩,会酡红满面。
孕育的过程始终是痛苦的,艰辛的。五妹吃不下东西,喜欢翻天覆地地呕吐,有时连苦水都吐出来了。山沟里的日子只有土坷垃和石块,只有红薯和炸不出油水的干菜叶,可五妹将那些粗粮杂食视为珍馐佳肴,依然玩命地吃,吃了吐,吐了再吃,她的肚子最终被撑得圆圆滚滚的,她的身子也变得圆圆滚滚的,就像一只笨重的狗熊。在五婆婆的记忆里,五妹是那么热爱那种呕吐的感觉,每一次受孕,每一次呕吐,似乎都是幸福必然的过程。这就是女人啦,连痛苦受累也是一种幸福。小石匠也想尽一切办法替五妹弄来了一些荤食。有时是野狗没来得及吃下去的半只兔子,有时是几个鸟蛋。还有一次,趁着晚间的时候,小石匠竟然在山沟里捉到了一只野鸭。五婆婆的唇齿间至今还留有野鸭肉的清香,那么甘甜,那么耐人回味。后来的五嫂,五婆婆,似乎再也没有吃过类似美好的东西。
五妹的两只脚也浮肿了起来,一掐就是一个坑。可就是那样的两只脚支撑着五妹臃肿的身子,在山路上来来去去,给小石匠送水送饭。原来活蹦乱跳的五妹变得小心翼翼了,她的步子是细碎的,每一个脚步都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小石匠的采石场。五妹的肚子很不听话,它总是直挺挺朝前冲去,比五妹走得还快。五妹很恼火,可又不得不用一只手小心地护住它,生怕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条碰着它了。路边的花草是不能采摘了,五妹的腰弯不下去了,只能俯瞰着嗅些花香。间或有几只蝴蝶,那也不能追逐了,只能注视着它们翩翩而舞,在阳光里自由嬉戏。这世界似乎一下子缩小了很多,狭小得令人窒息,可这份窒息在五妹眼里也是幸福的,因为那是一个无比充实的世界。她的世界里屹立着一棵巨大的柏树,还有一棵小的柏树正在生长呢。
一想到五妹像狗熊一样在山间爬动的样子,五婆婆就会在内心窃笑,五妹的眼角结满了眼屎,头发蓬乱,脸皮黑黄,肚子圆滚,身体笨重,哪还像个女人呀,一点女人的模样都没有了。要是瞿老爷看到她这副模样还会娶她做小吗?五婆婆的笑里藏了善意的嘲讽。当初五妹的父亲没缠五妹的脚掌实在是一种幸福,至少在怀孕的时候还可以像狗熊一样在山坡上爬动,她为五妹庆幸呀。
比起分娩的痛苦,五妹的呕吐和臃肿根本算不了什么。五妹的疼痛是傍晚时分开始的,先是痛若游丝,像云絮一样,牵牵扯扯的,慢慢就汇聚了,疼痛开始堆积,挤压,占据了她身体的下半部分。五妹以为吃了寒食,轻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躺在床铺上。然而,那种痛楚正在迅速繁殖,变得贪婪,迅猛,像有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量在狼奔豕突。五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她让小石匠扶着坐了起来,那痛楚却一点也没有减轻。她下了床,那种痛楚也随之下了床,她走哪痛楚也追到哪,它在她的后面亦步亦趋,总也无法摆脱。她不得不重新回到床上去。那种痛楚好像又粘在了被褥上,从被褥又蔓延到她身体的角角落落。被褥里像是藏了刺,哪里粘着碰着都无限地痛。她的身体很快潮湿了,一支生命的河流淌了出来,身子底下破旧的棉絮也漉湿了。
五十年后的今天,五婆婆仍记得非常清楚,小石匠就是那时候出的门,他要到十五里外的村子去请接生婆。小石匠的母亲忙着烧水,预备她孙子穿的衣服。老石匠呢,则在场地上劈柴。剩下五妹孤零零地躺在床铺上,只有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伴随着她。她身体内的那个世界似乎要被一个幼小的生命撑破了,那个生命在里面放肆地翻滚,踢腾,碰撞,好像要搅碎那个世界才会罢休。她感觉像有两把刀支撑在生命之门的入口。五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嘶喊,哭泣。像黄豆一样粗砺的汗滴从额头上迸出来,滚落在枕头上。到了下半夜,五妹似乎筋疲力尽了,而那股疼痛的力量却一点也不肯放松,反而更加激烈了。她身体的骨骼似乎就要散裂了,脱落了,变成一块块单独的骨头。剧烈的疼痛过后,五妹平静了,她很想那么静静地睡去,无牵无挂地睡去。
就在五妹昏昏欲睡的时候,小石匠回来了。接生婆是一个中年妇女,因为缠了足,走不了山路,小石匠不得不将她背了来。接生婆一进屋,就在五妹手上狠命地掐了一把,五妹才重新清醒过来。她感觉有什么卡在那生命之门的入口。那是一只手,一只稚嫩的手,像一根树枝一样斜逸在那里。那只手被接生婆小心地塞回了五妹的身体。又是刀搅似的痛楚。那个生命好像又在里面放肆地翻滚,踢腾,碰撞。又好像是有两支军队,在里面捉队厮杀,拼命。接生婆说,挺住,挺住,再用一把力,他就出来了。五妹的一只手抠着床沿,指甲深入了木头里,另一只手紧扣着小石匠的手臂,因为疼痛,小石匠的嘴好像都歪咧了。她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身体的下半部分,她好像看到生命的阳光就照耀在那里。那似乎是最后一点光明。终于,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哭。那个生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体内的那个世界。她像那棵柏树一样来到了喧嚣的尘世。五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五妹昏睡了三天三夜,最后才醒了过来。接生婆说,五妹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五婆婆始终记得五妹昏睡时的种种景象。就好像裹在一片阴云里,昏天黑地,冰寒入骨,生命的阳光已是无影无踪。五妹觉得自己好像一片羽毛一样,一会儿朝无边的黑暗里坠落,一会儿随着气流向光明处飞升,而不论是坠落还是飞升,都好像没有尽头。想着那种漂浮的感觉,五婆婆似乎还心有余悸。但,毕竟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阳光下的五婆婆一脸平静,那种疼痛和凶险早已成了她内心的骄傲,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再后来,五嫂也历经了多次难产的厄运,有了五妹经历的这一次,那些都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个孩子的胞衣被埋在一棵瘦弱的柏树下。后来的八个孩子,他们的胞衣同样被分别埋在另外八棵柏树下。那九棵柏树因此滋润了,一棵棵枝繁叶茂,呈现出生命本来的茁壮。五十年后的春天,五婆婆端坐在九棵柏树的树阴里,她的表情像阳光一样和煦,温馨,却是另外一种生动。
那些年,五嫂一直处在怀孕,生育,再怀孕,再生育的更迭之中,她的肚子隆起来,又迅速瘪下去。那些稚嫩的生命从她的世界里钻出来,像一个个小精灵一样,在泥土上活蹦乱跳。他们在五嫂的土地上留下一条条曲线形的斑痕。那是他们留给五嫂的记忆。后来,他们就完全离开了五嫂的视野,开始繁衍他们的生命。
走了就走了吧,要走的东西谁也留不住。就像年轻时的有些记忆一样,它们也像花蝴蝶一样悄悄飞走了。飞走了就飞走了吧,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也许它们去了它们想去的地方,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应该为它们祝福才对。阳光下的五婆婆总是这样想。不过,刻在她身体上的那些印迹不会舍她而去,特别是那些沟沟壑壑,如此贪恋她的肚皮,一条比一条清晰,一条比一条丑陋。每一条五婆婆都记得非常清楚,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留下了三条浅浅的弧线纹,第二个孩子留下的两路斑痕足有拇指宽,后来那些小坏蛋一个比一个顽劣,他们留下的疤痕就像田螺爬过的道路一样,弯弯曲曲,又宽又深,并且显现非黄非白的丑陋色泽。而且它们有着各自不同的气味,男孩有男孩的气味,女孩有女孩的气味,就是现在,五婆婆也分辨得非常准确。其中还混杂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它是如此深远,如此熟谙,似乎一直深入了她的灵魂。那种气味在阳光下格外浓烈,以至于五婆婆忍不住低下头,脑袋几乎埋到了肚子里。
那是小石匠留下的气味,虽然那时候五嫂不叫他小石匠改叫他石匠了,可他的气味依然像小石匠那样令她迷乱,沉醉。在石匠离开后的三十多年时光里,五嫂,以及现在的五婆婆,始终被那种气味包围着,簇拥着,一刻也不曾离弃。甚至她的每一寸肌肤好像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石匠的,嘴唇上额头上眼睛上鼻子上,那都是石匠亲吻过的地方,依然保留着那种潮湿的状态,被石匠的胡茬刺痛肌肤的感觉依然酥痒,依然新鲜。胸脯上渐渐干瘪的乳房,肚皮上那些丑陋的沟沟壑壑,那也是石匠的,是他亲手抚摸过的地方,那里还留有他的体温和石头的气味。有时石匠会用一根手指头,顺着其中的某一根沟壑像蜗牛一样缓缓爬行,就像一串火苗子在那里缓缓蔓延。五嫂的身体很快就会炽热起来,慢慢就进入一种燃烧状态。就像被阳光包裹着的五婆婆一样,她的生命之门转眼洞开,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也就完全裸露了,被石匠一览无遗。
五婆婆的嘴角含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久远的时光里。她看到五嫂坐在春天的山坡上,那里山花烂漫,和煦的阳光像水波一样漂浮在每一片草叶上。那些石头像阳光一样温暖地环绕在五嫂身边。圆滑的,笨拙的,尖锐的,顽劣的,各式各样的石头呈现各式各样的姿态,奔跑的,静坐的,玩耍的,沉思的,它们像一群善解人意的小动物一样亲昵着她的视线。五嫂的手忍不住搭在石头的额头上,石头是温热的,潮润的,就像石匠的脸,石匠的胸膛,石匠裸露的胳膊。而石匠呢,就半蹲半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挥动锤子,打凿着,雕琢着。他的钢錾子下不时爆闪出耀眼的火光,石头的尘沫飞扬在春风里,挟带着花的芳香,扑面而来。不同的石头便露出了不同的脸谱。有的是一片石磨,有的是一只猪食槽。石头有了脸便有了身价,这些有了身价的石头被石匠送到更远一些的村子里,换来了米,换来了盐巴,也换来了五嫂他们寡寡淡淡的日子。
那时候,五嫂的内心也像石头一样是温热的,驯顺的。歇息的间隙,石匠会趁机贴到五嫂的身边,他的两只手一点也不安分,像草丛里的兔子一样在五嫂的衣衫里钻来钻去。五嫂的身体很快像泥土一样柔软下去,像一扇石磨一样敞开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就像用钢錾子凿开石头的世界一样,石匠用自己的身体打开了五嫂体内的那个世界。他们某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就在不远处,背靠石头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脸上是一种稚嫩的笑,就像春天早晨的一抹阳光。直到现在,五婆婆都无法弄清楚那九个孩子中有几个是在石头上受孕的。后来,那些孩子似乎都继承了石头的秉性,遗传了石头的骨骼,一个个健康,壮实,就像石匠雕刻的石柱子。
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时间似乎又恢复了它正常的流转。在另一种间隙,五嫂握紧了钢錾子,抡起了锤子,在石匠的指教下开始了她的凿石生涯。砸,剖,削,镂,铲,磨,每个动作都有它恰到好处的力量,都有它特殊的进入角度。五嫂的力量是微弱的,也是僵硬的,有时锤子很不听话,直接落在了她自个的手背上,手背就青一块紫一块了。那些石头也欺负她,五嫂的钢錾子怎么也找不着进入石头的缺口,石头们就歪头咧嘴地一脸坏笑。钢錾子也偷懒,看似抵着了石头,一点点力量落上去,钢錾子立即就滑走了,石头上一丝半缕的痕迹也没留下。直到第二个孩子降生,五嫂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凿出了十八块半圆形的石头,那些圆弧形的石头被圈在那九棵柏树下,就像九个用石头雕琢的太阳。那些石头也是粗糙的,五嫂技艺熟练之后,重新将它们打磨了一遍,又添上了一些石块,变成了九朵梅花盛开在柏树下。
在很多年过去的后来,五嫂因为将太阳改为梅花而深深后悔。她的悔意是内在的,含蓄的,没有半句言语上的声张。她那六个女儿和三个儿子,谁也没有察觉什么,甚至他们还在五嫂面前赞美那九朵梅花的亮丽和打磨的细腻。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五嫂笑容里隐藏的一丝苦涩。这种后悔一直延续了好多年,就是现在的五婆婆见了那九朵梅花,那丝悔意依然像她满头银丝一样在风里飘动。因为那九个太阳是作为石匠的五嫂的处女作了,其中有几块石头几乎是石匠握着她的手才打磨成功的,那些石头表面有着石匠的汗渍,散发着石匠的气味,石头里面有着石匠的体温。那些石头甚至还有着石匠的表情。现在,仅仅因为五嫂将太阳改造成了梅花,那些汗渍像石沫子一样剥落了,石匠的气味也挥发了,失去了石匠的体温,那九朵梅花也是一身冰冷。石头冰冷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将它焐热过来。
五婆婆至今记得,五嫂的后悔开始在石匠腿瘸的那一年。那时候,五嫂正怀了第八个孩子。种种迹象表明,她怀的又是一个男孩。在此之前,五嫂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第七个才是男孩。对于三代都是单传的石匠家族来说,这第八个孩子无疑成为了他们结束单传的福音,所以也就特别珍惜。石匠不仅不让五嫂再碰那些锤子錾子,而且想方设法弄些野物滋补五嫂的身子。石匠的腿就是掏鸟蛋时摔瘸的。采石场的旁边有处石崖,石崖上长有一簇树,常有鸟雀飞来飞去。黄昏里,石匠攀上了石崖,爬上了树,掏到了三颗鸟蛋。下来的时候,一根树枝突然断了,石匠石头一样坠落在崖下。幸运的是石匠恰好落在草丛里,除了一条腿断了,其他什么事也没有。更奇怪的是那三颗鸟蛋一颗也没破,好好地躺在石匠的衣袋里。五嫂捂着那三颗鸟蛋嘤嘤地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石匠面前哭泣。后来,石匠在床榻上躺了三个月,那条腿才好,再走路时成了一个瘸子。
五嫂的悔意就那样开始了。她有些厌恨自己的肚子,厌恨自己体内的那个世界。它是那样肥沃,那样适宜种子的发芽,生根,开花,结实。它是那样放肆,那样嚣张,为所欲为,一点也不顾及身外的另一个世界。有时候五嫂也会想,如果当年五妹给瞿老爷做了小,那么石匠也就不会因掏鸟蛋而摔断了腿。五妹似乎是石匠命里的魔鬼,就像她的肚子是她身体内的魔鬼一样。这么想着的时候,五嫂往往将手搭在肚皮上,用了劲往里压,她多么希望肚子经她一压就平坦如初了,而不是像藏了一个魔鬼一样挺着。
愤怒的五嫂重新握起了锤子。再说,从她体内钻出来的那七个孩子,还有即将出世的第八个,都在身后张开了魔鬼一样的嘴,嗷嗷待哺呢。五嫂有理由继续石匠暂时不能干的事业,那就是将那些石头一块块切断,割裂,用錾子雕刻出它们的形状,勾勒出它们的脸谱,然后换取粮食和盐巴。五嫂隆着肚,一个人在山坡上干得咬牙切齿,她的手重新青一块紫一块,她的身体也在消瘦。那是在秋天,山坡上没有了野花,只有绚烂的秋叶在风中瑟缩。独自忙碌的女人就像是一株秋草,孤寂,飘摇。五婆婆非常清楚那个女人的内心,她多么渴望在某一次锤子砸下去的时候,身体内的那个小魔鬼能像石头一样落下地来。那个时候她是残忍的,一点也不像个母亲,只希望那第八个孩子早一点滚出来,不管他是死是活,死了更好。现在,五婆婆回忆起五嫂这段复杂心情的时候,她都要摇一摇头,似乎要将记忆从脑袋中摔出去,就像五嫂当年想摔掉那个小魔鬼一样。五婆婆那头花白的头发闪了闪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后来,那第八个孩子终于被五嫂颠落了出来。那时候五嫂正在打磨一块墓碑,她的身体突然湿透了,羊水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淌,在墓碑上积了好大一片。五嫂知道那个小魔鬼要出来了。她来不及回去了,就面对天空在墓碑上躺了下来,就像她面对石匠的脸谱躺下来一样。那一刻,她真的希望自己那么平静地死去,第一次难产的痛楚闪过她的脑际,就那么痛着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然而,没等她进一步思想,那个小魔鬼就急不可耐地从她肚子里钻了出来,滚落在墓碑上。他的哭声惊天动地。五嫂拾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割断了孩子的脐带,脱了一件衣衫将孩子裹了,放在墓碑上。五嫂一个人下了山。后来,石匠的母亲一眼就从她身上看出了异常,那个小脚的老女人暗地里吩咐石匠的父亲上了山,将孩子抱了回来。也许那第八个孩子注定有着小小曲折,就像其中的一棵柏树一样,差点就枯死在一个秋天。五婆婆至今还记得,五嫂接过孩子什么话也没说,就撩起衣衫,将奶头塞在了孩子嘴里。
石匠的世界始终是石头的世界,即便瘸了一条腿,可石匠依然是石匠,依然没法离开石头。石匠对于石头的解剖,雕琢,依然像过去一样锋利。所不同的是他的姿势变了,他不得不像一只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飞溅的石沫子落满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发染出一片秋霜。可奇怪的是石匠打开五嫂身体的力量,似乎比以往更坚韧,更恒久了。许多夜晚,五嫂都感觉到身体内的那个小魔鬼并没有出来,只是暂时睡着了。也许石匠一块石头落进去,就会将它震醒,然后又在里面兴风作浪。五嫂一直小心地回避着石匠的力量。五嫂不希望石匠去掏鸟蛋了,他没有办法再掏鸟蛋了。
然而,五嫂越想回避就越回避不了。她的土地上再次有种子在萌芽,在生根,在吐叶。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小魔鬼在身体内窃笑。那种无路可逃的恐慌占据了五嫂的内心。直到现在,五婆婆都能感觉到五嫂的心跳是那样的急促,那样的孤独无助。五嫂握着锤子的手在痉挛,锤子直接落在了石头上,那里爆出一簇簇炫目的火光。石头们在一片片瓦解,崩溃,像散落的花瓣一样覆盖土地。汗滴也像砾石一样从她的额头上爆出来,跌在石头上,摔个粉碎。一切都是徒劳的,谁也阻挡不了种子的力量,就像石头无法阻挡石匠的力量一样无可奈何。五嫂的肚子终于隆出了她的身体,那第九个小魔鬼又在她体内的世界若隐若现。
而在五婆婆的印象中,五嫂第一次受孕和第九次受孕是何其不同。那种幸福的疼痛不见了,那种惊喜的颤栗也不见了。五嫂将自己全部交给了石头,交给了因为石头才诞生的锤子和錾子。那时候石匠已无力阻止五嫂的行动,只能任由五嫂疯狂。石匠能够做的就是把脱坯一样的粗活包揽了,而把一些精雕细刻的慢活交给五嫂。石匠似乎洞穿了五嫂的心思。他把那些重锤子粗錾子都收藏了,只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后来,在石匠眼里,五嫂似乎也安静了,不再糟贱自己。然而五嫂的平静只是表面的,其实背地里她开始了另一重阴谋。趁石匠不留心的时候,五嫂会捋了各色的草叶往嘴里塞,那么多草叶总有一二种是堕胎的吧。有时五嫂会将草叶摊在石头上,用锤子砸,砸出墨绿的汁,然后一饮而尽。有时连残渣也一并吞了。可一切又是徒劳的。五嫂的嘴苦过,涩过,麻过,也辣过,可她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依然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那模样就像一束秋日里的狗尾巴草。那个小魔鬼就潜藏在草丛里,一边窃笑着,一边窸窸窣窣地动。
石匠并没察觉五嫂的阴谋。暗地里石匠又在猎取野物了,他不能爬树,只能盯着那些在地上蹦来跳去的小活物。可那些活物溜得快,石匠根本追不着,他学会了放铁夹子。石匠的目标首先是兔子,他将铁夹子设在青草旁边,还真就有了收获。五嫂的碗里有了喷香的兔肉。可不幸的是五嫂的兔肉还没咽下去,事情就不可扼制地发生了。傍晚时分,石匠瘸着腿,一个人去山坡上放铁夹子。他穿着草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那第九个孩子即将面世的喜悦洋溢在他脸上,就像晚霞一样灿烂。他的脚突然被草丛里的什么扎了一口,一丝丝的痛,很短暂。石匠根本没在意,坚持埋伏了三个铁夹子才踅回来。晚间石匠的身体突然肿胀起来,两条腿像两根石柱子,坚硬,粗壮,上身也很快肿了起来,连破旧的衫子都快要胀裂了。石匠肯定是被棋盘蛇咬了,石匠的父亲扎了火把连夜找来了前村挖草药的土郎中。土郎中从石匠的脚趾头上找到了三个小孔,将那些小孔用碎瓷片割开了,挤出了好多淤血,再在裂口上敷了一把草药。石匠的母亲又熬了一大碗草药,全部灌进了石匠肚子里。可这一切又是徒劳的,药草一点作用也没有,石匠很快就咽气了,像石头一样冰冷在草铺上。
阳光下的五婆婆仿佛听到五嫂的内心像有什么轰的一声塌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翘了起来,好半晌才落下去。石匠走了,走得让人猝不及防。那一刻,五嫂像石头一样安静了,什么话也没有说,连哭泣的声音也没有。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体内的世界温暖而又实在,那个小魔鬼似乎睡着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后来,五嫂一个人就拎着锤子爬上了山,谁也没有拦住她,她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谁也不好使蛮力阻拦她。五嫂在山坡上呆了一整天,凿了一块九尺高的墓碑。那块墓碑现在还竖在石匠的坟前,上面落满了白色的鸟粪。接下来的许多年,五嫂忙里偷闲,将石匠坟墓上的石头逐块逐块地拆了,换上了她自己打磨的石条子。石匠的坟墓似乎变成了一座石头的城堡,那块石碑就是城门,门前是石头铺垫的场地,有石凳,石桌,石香炉,焚烧纸钱的石鼎,甚至还有两头石狮子在坟前立着。
石匠死后的第三天,那第九个小魔鬼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因为早产,他软弱得有些不成样子,那模样就像一只孱弱的小猫崽。小猫崽的胞衣依然被埋在柏树下,那时候的柏树已有碗口粗细了。小猫崽出生后的那个冬天,五嫂破例将柏树梳理了一遍,挖了坑,埋了草,整个冬天柏树的叶子墨绿得像有水要滴出来。后来,在每个冬天,五嫂都要这么清理一次,给柏树添点肥料,加件衣服,那样的冬天,五嫂才能睡得踏实,舒坦。这已经成了五嫂的一种习惯。
直到现在,五婆婆都不敢相信,石匠就那么走了。五婆婆眯缝着眼,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她的眼前仿佛依然灿烂着那铺天盖地的油菜花。五妹趴在花轿上的喜悦,五嫂难产的痛楚,仿佛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唢呐的喧闹,孩子的啼哭,也还在耳边萦绕着,不曾散去。五婆婆的手抚在自个的肚皮上,那里已经干瘪,像失水的河床一样连泥土都起了皱纹。那曾经是多么肥沃的土地呀,说贫瘠就贫瘠了,一点也不照顾五婆婆的面子。
石匠的确走远了。此后的五嫂一直安静着,再也没有小魔鬼在身体内折腾。曾经被石匠打开的世界重新封闭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就好像一块完整的石头,那么坚硬,无法深入。可五嫂感觉石匠依然生活在身边,家里到处是他的影子。歇息的石凳子是石匠亲手凿的,吃饭的石桌也是他亲手凿的,就连喂猪的食槽,喂鸡的石盆子,那上面都跳动着石匠的影子。那九个孩子,特别是三个男孩活脱就是石匠的模印,那嘴巴鼻子眼睛,一点也不歪扭不走样。五嫂使用的锤子錾子也是石匠使用过的,那些物件浸透着石匠的汗渍血渍,散发着石匠阳光的气味。后来,五嫂将那些锤子錾子抹了菜油,用一个小木箱收藏了。那个小木箱就放在她的床铺下。半夜里,五婆婆经常会听到那些锤子錾子在床底下丁丁当当地响,等她提起耳朵,那些响声又消失了。只有月光像水一样静静地洒落在泥地上。
五嫂就在那样的响声中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先清理了石匠尚未完成的活计,一只凿了一半的猪食槽,一套墓框少了一根横梁,一片石磨只差榫眼没凿出来。五嫂就从石磨的榫眼开始干了下去,她的速度很慢,差不多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完成了这些活计。幸好这些物什都是前村的人订做的,路途并不远,五嫂自个套了独轮车,同石匠的父亲,两个稍大一点的女儿一起将石磨绑上了车架子。五嫂在后面掌着车把,两个女儿在前面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中间跌倒了好几次,五嫂的手背还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有血滴在车把上,但五嫂最终将石头们送走了。也许人家怜着五嫂一个寡妇,或多或少地给了一点现钱,捺下的只能年底结清了,弄不好还得拖到来年。
后来的那些日子五嫂都撂石头上了。石匠的父亲,一个七十岁的老石匠,不知从哪个角落捡了把锈迹斑斑的锤子跟着上了山。那些石头开始报复老石匠了,有好几次錾子都蹦落了,当郎一声掉在地上。五嫂听见了老人沉重的叹息。叹息过后,老人重新拾起了錾子,那种单调,乏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在五婆婆的耳边,那种散漫的响声一直飘浮着,每响一声,五婆婆的身体就不自觉地颤抖一回,阳光里的五婆婆就那样苏醒了,她的眼角有了混浊的泪,还有浑黄的眼屎。
五婆婆记得,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五嫂正儿八经跟着老石匠学习凿石勒碑的活计了。砸剖削镂铲磨,那些基本的招式五嫂早已娴熟了,老石匠传授的是另外一些压箱底的本领。首先是刻字,一笔一划,一招一式,都有它各自的奥妙。老石匠的手虽然乏力了,勒字却是游刃有余,一铲一挑,一勾一镂,那笔划就灵动了。五嫂怔住了,小石匠活着的时候从未见老人抖露过什么,谁知老人还藏了这么一身精湛的技艺呢。老人说,一般的人家用不着,可艺不压身,会了终归有用吧。老石匠还教会了五嫂凿狮刻马,五婆婆一直记得,老人曾说过雄狮脚下踩的是绣球,雌狮脚下搂的是小狮子。老石匠的声音就像在耳边。后来,五嫂在老石匠的墓碑前就刻了那样的石狮子,慈眉善目的一对。很多年后,五婆婆才想明白,老石匠之所以将压箱底的技艺传给她,也许是希望她凭借这些本事为那九个孩子换一口轻松一点的饭吃。老石匠传授的这一身技艺,后来五嫂都悉心传授给了三个儿子。不过,这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老石匠掏尽了压箱底的本事后再没有上过山,偌大的一座山就剩五嫂一个人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五嫂成为了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石匠。没有了肚子的累赘,五嫂渐渐显露了一个石匠的本色。那些石头仿佛也乖巧了,该削的地方一錾子下去,那些石片儿便飞了,那里就曲线玲珑。该镂的地方錾子一探进去,那些石砾就乖乖地跳了出来,蹦落在地上。两扇小巧的石磨成功了,两只石狮子活灵活现了,那一张圆形的石桌子边缘还开满了细碎的花。石匠的力量就藏在五嫂的身体里,或者凝聚在她的膀子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五嫂几乎不敢相信,那些打磨过的石头出自她的手下,它们是那样精致,生动,就像一个个自然的生命。五嫂迷惑了,连多年以后的五婆婆也迷惑了。那些石头就像是从五嫂肚子里钻出来的,同石匠撒播在她身体内的那些种子有关,不,简直就是那些种子生的根,开的花,结的实。五嫂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抚在肚子上,那里有着石头的纹路,有着石头的沟壑。它又是平静的,像生长石头的土地一样平静,像阳光里的五婆婆一样平静。
不过,石头也是阴险的。有时它会像一条野狗一样,冷不防在五嫂手背上咬上一口,有时是指头上,便有血从破裂的口子涌出来,滴在石头上,像是灿烂的映山红。天长日久,五嫂的那双手也就不像一双手了,指头像石头疙瘩一样粗糙,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特别是冬天的时候,五嫂的手就会裂开更多的口子,风直接从裂口处钻进去,像刀割一样的痛。这些都不算什么,石头还有更大歹毒的阴谋。有些阴谋五婆婆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回五嫂在石坎边破石,一块看上去踏踏实实的石头,一脚踏上去,它却溜之大吉了。五嫂紧跟在石头后面落下了坎,幸运的是再没有别的石头跟在五嫂后面追下来。五嫂躺在地上一个下午都没有爬起来,她的脑袋上磕破了一个洞,血将头发板结成了石头。她的身体好像哪儿都痛,没一个地方能动,像风吹草动那样也不行。直到傍晚,老石匠才找到五嫂,后来老石匠和她的女儿们用一块门板将她抬了回去。五嫂在床铺上躺了一个月,又在那九棵柏树下晒了一个月太阳,她的身体才好了过来。
五嫂再上山的时候后面跟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老石匠请来的短工。老石匠担心,在坚硬的石头面前一个女人的力量似乎有些单薄。五嫂没说什么,她默然接受了老人的安排,因为那些粗重的活计有时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帮忙。男人四十来岁,是村里头一个老实巴交的光棍,像他那样的光棍在村里头有好大一批。男人不说话,五嫂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事时就像个石头疙瘩那样蹲着抽他的烟。真正没事的时候也不多,五嫂有意空出些时间让他抽袋烟。五嫂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在五嫂眼里,这男人就是一块石头,一声不吭的石头。后来,五婆婆想,老石匠的安排不只是帮忙这么简单,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吧。不管怎么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这么走进了五嫂的生活。
有一个男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孤寂着热闹。阳光下的石头是温热的,五嫂的心也渐渐有了些热度,干活的速度自然快了许多。但这种温热非常有限度,那男人是粗笨的,只能干些粗笨的活计,比如搬运石头,开山破石。而破石也是有技巧的,男人只知道使蛮力,弄不好石头就四分五裂了,一块成形的也没有,半天的工夫全都白费了。后来,男人干脆包揽了运送石头的活计,十天半月跑一趟,替五嫂将打磨好的石头送出去。男人的力量一点也不亚于石匠,那么长的一根石条子,双手一搂就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车架上。那一瞬间,五嫂突然记起了五妹被石匠抱下轿子的那种感觉,羞涩,渴望,颤栗,那种深入灵魂的悸动好像重现在五嫂的身体上。五嫂的神情因此而恍恍惚惚,她好像抱紧了一截石柱子,滚烫的石柱子,她听到了里面的心跳,以及石匠粗重的呼吸。有一只手在她的土地上爬行着,颤栗着。那只手是畏怯的,迟缓的,像一只负重的蜗牛。那只手终于触摸到了她的肚皮。五嫂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张开,那个世界重新展现了。仿佛又有小魔鬼在里面窃笑。五嫂突然看到了石匠的影子,他瘸着腿,一步一扭地向她走来。仿佛又不是,石匠好像躺在床铺上,全身肿得像根石柱子。五嫂的手一接触石柱子,就被那种冰冷蜇了一下,透骨的痛。五嫂一激灵,她的身体就像蚌含一样收拢了,坚硬了,就是钢錾子也无孔可入。清醒过来的五嫂将怀里的男人狠命地推了出去,男人一个趔趄跌坐在石头上,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再后来,那男人也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依然隔三差五地跑上一趟,将五嫂那些錾字刻花的石头运出去。这来来往往的就是十多年,直到五嫂的三个儿子都成年了,那男人才渐渐少了往来。那时候五嫂也变成了五婆婆,那男人也是须发全白了。偶尔也会同五婆婆一起坐在柏树下晒晒太阳,不过也没什么话,静静的两个人就像静静的两棵树,什么话似乎都是多余的。一个冬天过去,那男人就再也没有来了。那男人到死也是一个光棍。五婆婆让她第三个儿子凿了一块墓碑,并在左下角錾上了第三个儿子的名字,算是将他过继给了男人吧。那块墓碑一直竖在男人的墓前,每年的清明节,三儿会随了五婆婆的意愿去那里烧几页纸,燃一炷香,放上一串鞭炮。春天的时候,五婆婆又让三儿折了一些柏树的枝丫插在墓的四周,那些枝条竟然活了,长长短短地围了一大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去。那九棵柏树仿佛逮住了生长的秘诀,一个劲地疯长,那树杪早超过了几间草房的高度,耸入云天了。五嫂对于柏树的眷顾是令人嫉妒的,每年的冬天她都要割些草,挖些塘泥埋在树下,给柏树们穿上厚厚的棉衣。那么多年了,即使再寒冷的冬天,也从来没有冻坏过一棵柏树。那九朵梅花样的石圈里很快被泥土填实了,柏树的根系将那些肥沃的泥土紧紧拢在了脚下。那树叶越发鲜活了,青翠欲滴。
五嫂对于柏树的关怀备至令她的儿女们百思不解。同样是树,可五嫂的态度就是不一样。门前的那一棵枣树从来就没见她动过一下锄头,培过一锄土,要知道那是一棵枣树呵,每年都可以摘到半簸箕的红枣子呢。儿女们有点为枣树叫屈,他们自己动手,在枣树下堆了一个高高的土堆,就像一座墓。终于有一天,儿女们似乎明白了五嫂的心思。石匠的父亲死了,那是在秋天,一个安静的午后。老石匠坐在柏树的树阴里,突然没了鼾声,他就那么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后来,村里的几个青壮后生来帮忙,去深山沟里才寻着了几截柏树段子,为老石匠打制了一副柏树棺木。那样的棺木结实,厚重,油上红漆,更显得庄严,肃穆。老石匠的墓前一样立了碑,铺了花岗岩的墓场。再后来,石匠的母亲也去世了,五嫂一样请人打制了柏树棺木,上了红漆,只是没另立碑,因为石匠的母亲和石匠的父亲合葬在一个墓堆里。经过了这两场丧事,五嫂的儿女们终于明白了那九棵柏树是他们的母亲为她自己预备的棺木,他们心里因此有了一股说不清的沮丧和忧虑。五嫂的儿女们忽然很害怕柏树的生长,那九棵柏树枝繁叶茂,他们内心的恐惧也随之枝繁叶茂,甚至他们当中有人诅咒过,那些柏树一夜之间全都枯死,枝叶扫地,那样他们的母亲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
然而,所有一切想象都只是幻想。五嫂的那些儿女们也像柏树一样一天天地大了,五嫂就慢慢变成了五婆婆。五嫂还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女儿就离开了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木匠。小木匠的家境比当年小石匠的家境宽裕多了,要不五嫂也不会放心将女儿嫁给他。五婆婆记得,小木匠抡起斧子的时候手臂上肌肉拧成了一股粗壮的绳,那样子和小石匠扬起锤子时没什么两样。五嫂的第二个女儿嫁的是一个泥水匠,是小木匠的父亲做的媒,小木匠的父亲同泥水匠的父亲经常在一块干活,他们是多年的搭档。这一桩婚事也很顺利,泥水匠的家境虽然比不上木匠家,但也差不到哪里去。五嫂心里算是放下了两块石头,她可以耐心地将老石匠的手艺传授给三个儿子。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个女儿却成了一块沉痛的石头,永远地压在五婆婆心里了。第三个女儿是五嫂所有孩子中出落得最水灵的一个,皮肤白晰,柳眉凤眼,亭亭如杨,柔软如柳,那模样远远胜过了当年的五妹。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愿意做事,也吃得苦,两个姐姐出嫁后家里家外的事落在她头上的不少,可她从没有过怨言,五嫂心里说不出的喜欢,暗地里对她也多了一份痛爱,心想着一定要放一个好婆家。提亲的人也多,可五嫂觉得那些人家的孩子不是瘦了,就是矮了,全然没有当年五妹见着小石匠的那种感觉。五嫂背地里也托过一些人,自己平常也多添了一双眼睛,村前村后地招呼着。孩子年纪也不是很大,五嫂心里也就不急,慢慢寻着就是,肯定会有中意的人家。然而,让人猝不及防的是五妹当年遭遇的情节又在第三个女儿身上重复了。那个瞿老爷家又来提亲了,当年的瞿老爷怀揣着五妹的遗憾早离开了人世,没想到他的儿子——另一个瞿老爷又盯上了五嫂的女儿。现在的瞿老爷捎来了一句话,愿意以十五水田为聘礼迎娶五嫂的三女儿,当然也是做小。五婆婆记得,五嫂接着这话的时候正在錾一块墓碑,只见她将錾子往石堆里一扔,话也随之出了口,五嫂说,别说十五亩水田,就是一百五十亩水田,他瞿家也是痴心妄想。就算我女儿成了老姑娘,在家呆一辈子,也不会嫁给姓瞿的,叫他瞿家积点儿阴德,断了这念想。
五嫂的话就这么放出去了。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却要了三女儿的一条命。那天晚上,三女儿没有回来,开始五嫂还以为她去砍柴了,或是让别的事担搁了,晚一些就会回来。后来,五嫂他们吃过饭了,三女儿仍没回来,五嫂的心便忐忑了。夜直接往深里去。五嫂他们坐不住了,提了灯笼,打了火把,到三女儿有可能去的地方寻着。一个晚上过去了,三女儿没有回来。一个白天又过去了,三女儿仍没有回来。第三天的下午,有人在前村的河边发现了两具尸首,捞起来一看,一男一女,女的呢不用说就是五嫂的三女儿,而男的呢竟然是现任瞿老爷的第二个儿子。原来瞿老爷看中的是自己儿子暗定终身的儿媳妇,五嫂呢拒绝了瞿老爷,无意中却又断绝了女儿一桩美好的姻缘。婚事没成,两家倒同时办起了丧事。悲痛之余,五嫂让人托话给瞿家,想将这男女两个合葬了,瞿家却是死活不答应。后来,三女儿被埋葬在采石场附近的山头上,孤零零的一个石丘。五嫂錾石刻字的间隙,猛一抬头仿佛就见着了三女儿,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目不转睛地朝远处望着。远处,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那花的中间就是瞿家大院。
再后来,另几个女儿出嫁,三个儿子娶亲,五嫂都没什么话了,一切都顺了孩子们的意愿。孩子们似乎都很体贴五嫂的苦楚,也没什么话,几桩喜事都热热闹闹办了。那錾石刻字的手艺也一直在石匠家传承着。
现在,五婆婆终于能安静地半坐半躺在柏树下晒太阳了。也许因为太阳太灼热了,五婆婆的神情因此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她有时分不清时间的先后了,五妹时候的事情和五嫂时候的事情,几乎同时存活于她的记忆中。她有时会嘀嘀咕咕一些琐事,可说着说着,甚至连五婆婆时候的事情也牵扯进去了。她的儿女们也不把她的琐碎事儿当回事,听惯了就麻木了,任由她说着去。有时一觉醒来,五婆婆会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寻东西,最后找出来的竟然是一件破旧的衣衫,那是小石匠穿过的,她就将它晾在竹竿上,说是石匠回来要穿呢。有时天色黑暗了,她却拿着一把錾子,呼儿唤女的,说是要赶早去山上錾石呢。有时就更让人哭声笑不得,她会把某个儿子的某个孙子看做她自己的儿子,撩起衣衫,双手托起干瘪的乳房,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奶呢。那时候五婆婆的脸就像一片柏树叶子一样,在阳光里新鲜而生动。
那一年的春天,五婆婆像是从混沌中醒了过来。她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绕着那九棵柏树转来转去,抱抱这棵,摸摸那棵。那时候的柏树已粗过石柱子了,全身爆满褐色的皮,它的叶子呈现出厚实的墨绿色,就像一片片墨绿的石头片子。五婆婆的举动有些莫明其妙,令她的儿孙们有点摸不到头脑。后来,五婆婆在其中一棵柏树前停下了脚步,她仰望了一下树冠,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儿孙们说,快点拿把锯子来。五婆婆的声音根本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的声音,清晰,透亮,一点也不干瘪。她的儿孙们很快拿来了锯子,那是木匠送给她家的一把短锯,锯齿深而尖锐,像猫或狗的锐齿。五婆婆蹲下身,将短锯搁在柏树的根部,吃力地拉动了一下,又拉动了一下。经过这么多岁月的风风雨雨,柏树的皮已相当坚韧,那些锯齿丝毫没有损伤到柏树,能够碰掉的也只是本来就脱落了的碎屑。她的大儿子很快从她手中抢走了短锯,在她原来下锯的地方锯了起来,大儿子也没锯几下,大儿子的大儿子又从他父亲手里抢走了短锯,半盏茶的工夫他就撂倒了一棵柏树。柏树跌倒在地的声响很浑厚,很有震撼力,响声中五婆婆竟然咧开嘴笑了,她嘴里的牙齿早落光了,张开的嘴像是一个无遮无掩的石洞。她的大孙子每放倒一棵柏树,五婆婆都要那么咧开嘴欢笑一次,只是她的笑声不够响亮,被柏树倒地的声响覆盖了。
后来,那九棵柏树都被锯成六尺来长的段子,齐齐整整地码在屋檐下。五婆婆的儿孙们特意扎了一个茅草的棚垛,那些柏树段子晒不着太阳,淋不着雨。他们考虑得很周到,柏树段子要是淋了雨,那就没法干透,要是晒了太阳,有可能就会爆裂。再后来,那些树段子又被搬到厅堂里的横梁上,让它们在远离地面的地方慢慢风干。那样风干的柏树干爽得彻底,而且丝毫不会影响柏树的质地。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木匠曾经叮嘱过的,一个木匠对于树木的了解肯定比谁都透彻,比谁都深刻,他们没有理由不听他的。
柏树风干的那一段时间,五婆婆不再坐在场地上了,她挪了位置,常常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守着那些柏树段子,好像担心谁会偷走它们似的。这种时候,五婆婆虽然半睡半醒,但她已经不做梦了,她的一双耳朵始终张扬着,稍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声响都会收入她的耳底。比如一只老鼠蹑手蹑脚从横梁上走过,一只猫又在老鼠后面偷袭,有时候是一只土蜂飞了进来,在厅堂里嗡嗡嗡地乱转。这些声音都进入了五婆婆的耳朵,她不说话,可她心底清楚是一个怎样的小家伙侵扰了她的安静。有时候,头顶上的横梁也会因为柏树的重量而发出扎扎扎的声响,刚开始五婆婆以为那是柏树干裂的声音,身子随之翘了起来,凝神一听却又不是,又缓缓地落下了身子。终于有一天,五婆婆被柏树段子的声音惊醒了。那时候正是午夜,外面的世界一片静寂,连犬吠的声音也没有。横梁上先是有老鼠在跑动,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谁在搬动那些干燥的柏树段子,树木与树木碰撞发出梆梆梆的声响。五婆婆的儿孙们都被惊醒了,一个个走到厅堂里去看,可奇怪的是声音迅速消失了,那些柏树段子一动不动,原样搁在横梁上。只有五婆婆心里明白,那是柏树在叫她了。
接下来的一个日子,五婆婆照例起了个早床,这是她五十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的习惯。五婆婆没让人帮忙,自己梳洗干净了,将染了霜的发挽了个髻,又穿了件洁净的衣衫,然后将儿孙们一个个轰了起来。五婆婆亲自安排她一生中的另一件大事,她要请木匠制做棺木了。那些柏树段子很快从横梁上放了下来,整整齐齐堆放在厅堂中间。木匠来了,木匠的父亲老木匠也来了。大女儿捺在后面,她背了一斗黄豆,还有一块贴了红纸的肉,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所以走得慢。后来,泥水匠和二女儿,所有的女儿和女婿,还有外甥们都来了。村里的一些老人听着了消息,也来了,有的提了几串油豆腐,有的抱了一个南瓜。女人们在厨房里忙活着,端茶送水,择菜做饭,而男人们则留在厅堂里帮忙。第一根柏树段子是三个儿子共同立起来的,老木匠立在一个木凳上,他的左手扶着木段子,右手握了斧,然后高高扬起了斧头。斧子很快落了下去,咔嚓一声响,一块柏树木屑飞了起来,老木匠的祝福同时唱出了口,祝亲家母福如东海,老木匠的声音很宏亮,像是一种歌唱。然后第二斧下去,木屑又飞了起来,老木匠又唱了一句,祝亲家母寿比南山。接下来,老木匠还有许多的唱词,比如儿孙满堂,发福发贵,等等。直到那一根柏树段子变成一块洁净光亮而又棱角分明的木梁,老木匠才停下了斧子,同时也停止了他的歌唱。接下来的活计全部交给了五婆婆的大女婿木匠了。
老木匠忙活的时候,五婆婆正端坐在木椅上,她的脸上像落满阳光一样灿烂着。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严肃而又不乏热闹的场面。她好像看见一扇门,一扇柏树做的木门,随着老木匠斧子的起落,那扇门就一点点地打开。后来,她看到了门里面的世界,很安静,也很祥和。那里面的阳光就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闪现油菜花的金黄。她甚至闻到了那里面的香气,那种混和着油菜花粉的香味,熟谙,浓郁,而又热烈。她还看见五妹坐在轿子上,像个癞蛤蟆一样趴着,脸憋得通红。她又感觉自己正蜷缩在石匠的怀里,石匠坚强有力的心跳强烈地震憾着她的耳膜,她的脸上不觉就有了羞色。后来,她又看见了五妹隆着肚子在山坡上笨重地行走,那种痛楚好像又在她的肚子里开始了,直到老木匠的斧子彻底安静了,五婆婆才长舒了一口气,那种紧张的痛楚也随之消散。
接下来木匠一个人独自砍削锯刨,忙活了七天,才完成了那具柏树棺木。那活做得细致,木匠对于岳母的那份感情全融化在手艺上。那棺木的外表像纸张一样洁净,光滑。木头和木头之间见不着任何缝隙,好像那九个柏树段子原本就是一起的,它们有着共同的身体,密不可分。那是一间精致的房子,它的顶部就像一个漂亮的屋脊。左右两个角稍微有些张开,就像两扇即将展开的翅膀。完工的那天,五婆婆在那里摸索了好久,她的手落在棺木上,一直舍不得拿开,她甚至还要求她的儿子们将她抱起来,放进棺木里,试试棺木合适不合适,后来是她的儿孙们半推半抱才把她拉开,她仍旧恋恋不舍,还有点气愤。
过了一段时间,大儿子从十五里外的村子请来了漆匠,那是个中年男人,干活比木匠还细致。他用沙纸将棺木细细打磨了一遍,棺木的外表更细腻了,那种光泽也变得柔和,温软。后来二儿子又宰了一头猪,等猪血凝固后用稻草细细揉和了,再过了滤,给漆匠做了粉底。抹在棺木外表,是一层淡淡的绿。漆匠的第一刷漆从棺木的屋脊开始,从前到后,一刷到底,听漆匠说这叫长生漆。漆匠边刷边唱响了祝福,漆匠的祝福同老木匠的祝福没什么不同,也是从福如东海开始。后来,漆匠在棺木的前端还漆了“福如东海”四个字,圆形排着,像个金黄的太阳。也有点像一簇金黄的油菜花。
五婆婆死于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的死没有半点先兆。那个晚上像平常的晚上一样很安静,石头都被雪覆盖了,满地雪光就像满地的月光。五婆婆就像睡着了一般,她的脸很安祥,就像她活着的时候坐在柏树下的树阴里一样平静。五婆婆被安葬在石匠的旁边,她的儿孙们早就替她在那里砌了一个活穴,外表用石条子覆盖着,同石匠的墓连同了一个整体。那八个抬棺木的汉子没费什么劲,就将那深红的棺木放了进去,然后封了墓口离开了,只剩下五婆婆的儿孙们在那里像唱歌一样咿咿呀呀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