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短篇小说)
作者:唐棣
1
管收发的袁石从收发室里向老李摆手,喊他进屋坐会儿。唐厂长的奥迪车,这时候正从药厂西门的这间有些安静的收发室经过。老李看着厂长一脸凝重的样子,心说百多人的地方!德行!
袁石其实是让老李到屋里听他传教的。他烦。
哪是坐会儿?老李嘴上说不坐喽,意思是烦你。这人哪都好,整天上帝受不了。有次俩人喝多了,袁石又开始说,老李就说,上帝管你吃饭拉屎?不上班,那个耶稣给你钱花?袁石当时就没了话,那次他们不欢而散。从此,他觉得老李得慢慢来。这么多年下来,厂里人谁不知道老李是那种只信挣钱吃饭的老实人?
就是这袁石。今儿是怎么了?
老李是二十多年前来的中药厂,那时是最能干的工人,他当过劳模,当时的临到让他发言,他没说话,回家心里想,就不能让人瞧不起。二十几年过去,最支撑他的一个想法还是让厂子里人都能瞧得起自己。他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奢求,汽车楼房那是不想的。他天天想着能老婆孩子的把日子过下去,别人吃干的,你能。行。我别连粥都喝不上,就行。老百姓吃饱穿暖就得。
所以,他听领导指挥,工作埋头苦干。
那时的老李在药材仓库上班。仓库设在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地下室潮湿阴暗,药材会发霉,于是他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把药材从库里搬出来,晾好了原路拉回去。药厂小,库房配两个人,一个是瘦高个的袁石,一个就老李。保管就是袁石的妻子海燕。
晾晒药材用大麻袋包,地上地下的扛来扛去,老李三十多岁的时候,魁梧强壮,二百来斤一麻袋的田七,一悠就上了肩,扛着不费力气的。能两个人抬的活,老李一人上肩就走。
老李年轻的时候,人就叫他老李。
老李能啊!他走的就快点。
海燕说袁石像个娘们,也是和老李相比较的。
老李,你看看我们家那口子,老李看过去,袁石可不是,正跟那儿喘气呢!说这把小票给他。
他是弱点儿。进库取药的时候,俩人又开玩笑,你老婆说你不中哩。不中?都有儿子了,啥中不中的。
2
就这么,到了如今。如今的老李还在库房干,倒没什么,老李问过自己不在仓库,还能干啥?让老李恼火的是二十多年来,药厂换了五任班子,一个比一个牛,谁见了老李都像欠他们似的。
尤其是这个姓唐的。
唐厂长对老李更冷酷,和老李走对面,几乎没看见似的,就过了去。在老李看,那些个整天不干活耍嘴皮子过日子,不知柴米几个钱的,或者是社会上有背景的人,很讨唐厂长的好。他总堆着笑脸,和他们坐在新盖的办公室里,一聊半天。
老李弄不明白的事情很多。
比如,自己哪里得罪厂长了。老李想这厂子里用的一切药材,进厂出厂到成品药,都是经我手倒腾来倒腾去的,结果就我最贱,最让厂长瞧不起?这是最近的事情。老李还觉得不仅厂长,厂里人也都瞧不起自己了。这年头人都犯贱,你正儿八经为人,别人不正眼瞧你,你整天调皮捣蛋倒当爷了。
老李生气愤怒的是最近一件事。
今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要钱,老李拿不起。每年七千元钱的费用,搁一个正常家庭,紧巴点还是能够负担。搁他准给你一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啥不是钱!大家知道他妻子癌症五年多,老李家的积蓄都给妻子治病了。所以,这是很大一笔钱,上四年大学,三、四万。老李能怎么办?
就在这天,他抹了脸面进了厂长办公室。唐厂长张口就把老李给顶了回去,理由充分,他说的是如果每个职工都来跟我借一万,厂子不就成银行了?老工人了不替厂子想一想?亏你……
话没说完,老李就退了几步,在这厂子干三十来年了都!实在也没听说谁能借出钱来的。老李扭头走了。唐厂长好像还说了什么,他到西门的时候,奥迪车就开出了厂子。
3
老李妻子癌症快六年了。
时好时坏,每天药顶着,别人说是他成天跟草药打交道的事,你瞧瞧老婆成了药罐子。老李嘴上说扯淡,心里常想,难道真是离不开药了?他没跟厂里借过钱,老李虽然不是一个什么有知识的人,但过日子是好手。每月尽可能的节衣缩食,柴米多贵!他当家当然知道的,过日子就是省着过,自己攒下几个钱,就是要让孩子多开药。他可不想孩子也他这样,一身药味。没个出息。他自己对生活越来越随便,喝粥饱了就满足,但还是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息。
老李认上大学能有出息人的理儿,这种想法也很强烈。他盼着儿子比自己出息。他也瞧不起自己离都没离开个仓库。
前几年有时,他和老婆说过,没出息的主要原因是没知识,没学问。现在,他看清过日子要人瞧得起,必须要有钱有势更要有权。
这是他二十多年扛草药扛出的另一个理儿。
对他来说,儿子不上大学出息个屁?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老李就走回了仓库。打这儿,开始对唐厂长憋着一肚子气。厂里是不借钱的,他姓唐的给会计科里的人,都偷偷的买房子的事,却让老李知道了。先不管这事是真是假,老李却想,你姓唐的瞧不起人,你是贪官。厂里敢骑到唐厂长脖子上拉屎的人,他别说借钱,还给钱呢。
老李眼看当了快一辈子的顺民,这会儿要豁上去了,非给你唐厂长点厉害瞧。这个想法,他只和袁石说过,因为袁石除了这几年看收发以外,早些年他俩就是老工友。一起干库工,两人关系不赖。
袁石说,我看不行,别一条道跑儿。
咱都差不多。我儿子就压根就没想考。念两年高中,这不退学了,边打工在自考,路也难,但是啥人就得啥活法,你不常说不知柴米贵吗?咱得知道不是?
老李说,理儿对。我咽不下这口气。窝囊了一辈子了。
你看看现在这些官,啊?是不是都该杀?
袁石说,我看你老小子当官也不保准儿不如他们。做人必须得信仰创造天地的上帝。家规,国法,活在上帝的地方,不懂得上帝的道理,站不住脚。心里没神圣之物,邪气跟你跑……
得!你这邪说我不懂。老李说,你帮我问问上帝借不借钱!
袁石不管他,接着说,你得信。
我不信,我现在信老祖宗给留下的理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你看这些年把我窝囊的,哪天我非把那王八蛋收拾了。
4
果然是这样,老李的儿子没去上大学,在商场站起了柜台。
事情赶巧,一天,唐厂长领着高挑女人到商场买手机。他不认识老李的儿子,在老李儿子这个柜台,买了两部手机,户头开的是药厂。
儿子回家就把事当成个野笑话讲了,老李心里堵了口恶气。本来就反感,那个姓唐的,年纪不小,听说野女人多的是,他非死这上面。
这世界就是谁有本事谁就享福,谁窝囊谁就受苦!我这辈子啥本事没有,儿子以后也比我强不上哪去。
越想越窝囊,这一晚,老李饭都没吃。
看得出,妻子雪琴跟老李过日子总是不遂心,处对象那会儿,只看中了老李为人,厚道,身体也好。跟着这样的男人过日子没有亏吃。母亲当时拍的板,事就这么定了。
窝囊是后来发现的。日子过不遂心,好衣服都舍不得买,开始就是老李当家,她一说要件衣服,老李舍不得。跟上厂里是不顺,准会听到老李那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好像是多大的理儿似的。
雪琴人头长得美,当时上门求这门亲的人也多,她家也是算计着花钱的人家。就像找个不算计的。
没成想这么多年下来,倒是越来越算计了。现在要说起吃穿住,心里说是提高了,总比早些年间的穷日子好过多了。可人的心里总是和别人比呀,一比坏了。发现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都说雪琴的病是在这么多年的柴米生活中形成的。
忧郁没有解除,病就难了。
老李也知道儿子没有上成大学的事,又背上了她的身体,
一次他们谈过。她想是我连累孩子,这样还不如早早死了。这是老李刚被厂长顶回的来得那个晚上,我他妈……非……老李的确还沉浸在对厂长的不满中。雪琴没对厂长有啥想法,怨人家什么,自己没本事,自然就是这样的。有本事,还给你家倒送呢。
那他也不该……
不该啥?我看我该了。
5
到晚上,海燕就提着一袋奶粉来看雪琴。雪琴把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的话说了,边说边淌泪。海燕和袁石都信耶稣。虽然,才信了五年,但和袁石一样,这些年的礼拜日,都在教堂非常虔诚。
经上的话儿,我爱心里琢磨,虽然是穷人,她对雪琴说,姐呀,不是玄,你病能好,关键你得信。信了主,看法变了,病也除了,再医好的就快。老李有时候觉得他俩真是两口子,搁她非烦死。
雪琴老在说好不了,窝囊命,活着能咋样?接着把这些年的事,絮叨一遍。说话时候,老李也在旁,不插话。
海燕每次总是很耐心。
老李的家事,她听了不下百遍。雪琴这次叨咕完,她才说说,你们俩最大的病就在生活看法。
你们家老李讲啥?
老李出去倒水,刚进门,你问问。
啥?他说。
生活是啥?
我不信啥。就信柴米贵着呢。生活就是该咋就咋!你也别老主啊主的,还能出个花来?
海燕可算捉住点话头儿:
大哥说点上了,上帝看生活就是看生活本来的那么回事,不虚假看生活。你看你们俩总是要和别人比着过日子,不超过别人心里难受,人要是有了这个心思,啥病都能憋屈出来。
老李和雪琴听这样的话多了。等袁石下晚班来接海燕,他们还是不信。说啥不能接受海燕对生活的说法。因为他们的生活中,有权势有钱财的人总是对他们有一种压迫的感觉。他们认为只有这一辈子的生活,离开世界之后,一切都没了。
电视里的成功人士讲道时,他们一家子都说,你过上好日子了,当然讲道德,没让我过上好日子,你就是缺德!
老李的儿子时间一长,口气也是一样。你就缺德!外面养女人不缺德?缺德。几乎成了李家父子的口头禅。
6
海燕知道无法说服他们,和袁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出门是老李送的,门外是一条北方特有的,那种深巷子。偶尔一些梧桐树探出院落,叶子这时候落满了月光。人走远。雪琴的弟弟雪军就来了。雪军在农贸市场摆水果滩。身材很矮小,黝黑的皮肤看着就健康。说话口气大,当兵以前小伙就没少惹事,退伍时候没变,全世界人都得跟他叫爹似的。脸上总有一种含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老李吓一跳,呵。问他吃了没,他说媳妇领着孩子回娘家了,来混顿饭。雪琴就从屋里招呼说,正好你姐夫没吃,你陪他把饭吃了。姐夫还没吃?雪琴说,让他们厂长气的。雪军坐下来,又问咋。老李的儿子把今天老李的儿子在手机商场看到的事,连同父亲和唐厂长借钱的事说了。
雪军吃了几口饭,连想都没想,张口就欠揍,揍那王八蛋一顿就好了。说着从裤兜里摸钱,说去给舅舅买瓶酒。雪琴一看就知道弟弟又是跟媳妇干仗了。劝他说别喝,回家认错,事就完了。雪军虽然不说,老李也知道,这么多年了那回都是这样。肯定家里干仗了。他不听劝,意思能把媳妇打到地球以外去。
部队里的雪军不知道啥样。现在是吹牛,跟喝高了一样,还没等喝呢自己先迷糊了。上酒可好,非把王八蛋厂长废了。家人都知道底细,也就听听了事。
其实,他这个小舅子挺烦的,老李也是。除了烦他吹,还烦他家里干仗了就到这来喝酒。每次来倒都要自己掏钱。老李不让。老李感觉小舅子寒碜他。他平时不喝酒的,日子如你所知道,家里不备酒。正好小舅子来,又赶上自己气儿不顺,想喝点酒解闷,还是让儿子现去买。今天,他自己又炒了个尖椒豆片。雪军对酒菜不满意,没办法,姐夫家就这条件,菜将就了,吹牛他可不将就。
姐夫,你们那王八蛋厂长,搁我非整他。老李喝着,应和着搁啥整?搁啥?给他宰了。老李白了雪军一眼,看你能的,杀人偿命。
尝他个屁!欺人太甚,先杀了再说。来干一杯。
雪军的话越来越跑远了,像列火车。呜呜的就是十万八千里。
吹牛是解闷,会吹的能云里雾里的把人给吹晕了,一晕啥都没了。老李这时候还就求这个,干杯,喝着酒脸色也舒展了。
老李属于不会吹的,一吹就吹漏,让人更不舒服,所以,他某些时候佩服雪军。专拣大的吹,惟恐天下人都小瞧。
都不容易,菜市场摆摊也难。
姐夫,知道吗,现在这世道你做啥?老李晃神,没反应过来,恩?
他问你是菜刀还是菜板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中国古语都这么说了。后来还说,梁山好汉那叫痛快,啥?这就是榜样!
有理。老李在小舅子面前从来都是这样子,吧嗒着酒点头,叨咕:是榜样。你吃点菜。
姐夫知道啥叫竞争不?我听说……这时的雪军喝红了眼,一脸兴奋,这时候你得让他说,老李是这么想的,憋住不好,就接话,听说啥?
竞争——就抢,我们摆摊卖菜你看看,一户挨一户不抢,你回家就得饿着。啥叫公平竞争?软刀子杀人。咋俩干仗比方,设规则,糊弄傻子?先下手为强,打要害,倒地一个,你就有吃的了。
老李喝到差不多,脸就红了。这会儿雪军的话,在他肚子里不断像把刀在磨,磨来磨去,这么回事。不是菜刀就是菜板。他是同意的。儿子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都别说了。老李冲着雪军摆手,语气沉重的说,明天我非把那王八蛋厂长打出屎来。你喝,我走走去。
说着,老李起身,看看儿子老婆都睡熟了,就摇摇晃晃出了家门。
边走边想你是瞧不起我啊。
半夜的长街,依然有一辆一辆的汽车,飞驰而过。带着夏季这个小镇独有的一种温度。老李现在是看什么都来气。可不是吗,那里面坐的都是有钱人,都是拿着软刀子杀人的人。呸!王八蛋,让这个下岗,让那个下岗的。这几年,围绕着他的事情很多。老婆提前退休,他当时没少烦。雪琴在一个鞋厂,好好的一厂子,赢利企业就他妈给卖了。厂长会来事,大家伙跟着沾点光,大家喝了稀的,凑合过去了。他妈的,要不这柴米都涨价的日子,没法过了。提前退休,每个月雪琴还能给拿五百块,饿不死,活不好,要不是雪琴有病,事赶事,老李能把日子过得去。一路上,老李都在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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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晚上吃过饭爱遛弯。从家的小巷遛到一字胡同,再从一字胡同拐弯到南湖,看看水里的星星,他说能舒畅点。把他给情人公款买手机的事情捅上去,他心里挺别扭。还劝自己呢,他不仁。
遇见那个老人和瞎孩子是一个白班刚下班。那天吃饭早,在南湖边无尽的夕阳下。老李没见过他们,这天,却停在了他们跟前。
行行好,舍俩钱吧我们爷俩饿啊。
老李瞪瞪眼,前面的两人,当时心里过着整厂长的事,有点气呼呼的,想要到我头上来了,也不挑人。想说我都快没饭了。转念觉得人活着,谁都不保准儿的事,现在谁不是讨饭活着呢?老人看到老李楞了,就领着孩子走开了。等老李醒过神,急忙大声的招呼你们回来。
老人站住,远远的看着他。老李走到老人身边,摸出张五元的递出去。老人接过钱就说:好人啊,只当是给爹了。然后就又领上孩子,慢慢消失在黄昏里的南湖畔,他是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是在想话是怎么说的?我给你钱还弄出个爹来?
老李不是滋味,他的这种滋味,也不知道是来自生厂长的,小舅子的,还是刚才这个老人的,肚子里憋得难受。
已经走出家老远,眼前拐弯就是袁石家。
他慢慢走去。
袁石家的房在一处名叫丽景花园的楼群角下,说是得拆。
几所破旧的老房挤在一起,被几十层的高楼,逼在楼脚,老李每次从这过,都说还不如我哩。房子的确丑陋不堪,风烛残年的老人似的。这年头住这样房子的人也都和他差不多。
袁石家五口人,二十米的房,夏日的闷热,让小屋变成蒸笼。袁石和海燕常说他们像包子,哪天就熟了。老李劝他们,等着搬楼,我这还没头呢。你人口少,敢情。住楼也不够住。
敲门的时候,里面悠悠的传出缝纫机跑鞋垫的声音。海燕现在干这个,缝制好的鞋垫,第二天早晨袁石到早市上卖。然后再去药厂。此刻,他们正在忙乎。
屋里热,房门也不开着。袁石怕扰人。
老李喊袁石。
夫妻俩在屋里应到了声音,袁石招呼他进去。
耽误活了吧。老李说着就坐到了床上。大热天的,出来遛遛好,没事你就过来坐,省得烦心。海燕边跑鞋垫,还招呼老李。
哈哈,不憋气就不来了。老李说着,看了看家里的老人孩子,都不容易。当爹也不容易。他想起了那个乞丐。
袁石把手中的活撂下,问老李咋。老李把这些日子的事又倒了一遍,末了,还把雪军的话捎上,嘀咕声,我去找厂长了……
我看见了,袁石说,今天门口我招呼你就想唠这事。
你不进来。可气死我了,这点事就想不开了?做人得有主心骨不是。你那小舅子的话当个故事听,散心。现在人就那样,啥事都图痛快。
是呀。那火车跑的。
袁石给老李到了一杯水,接着说为啥老劝你信基督,就是看你闷,不开窍的,看着难受。
又来了。你知道不,我最烦你说上帝呀、耶稣呀,痴迷啥都不好。老李歪着头。
袁石笑着说,起码的,我能等候生活,能看到希望……
咳!麻痹!老李笑了。
袁石又没话了,其实这些话他自己也烦了。
他们在一起谈得很多了。
9
窗外闪了一下,空中起了雷声,要下雨。
我尽看着坏人逍遥来着。老李每每说到这里脸红脖粗。
哥哥,你是不是以为你善良?
还用问?你说,我做过啥缺德事?
老李嗓门很大。
那你干什么善良事了?
我要是……
别说这个,“要是”的事多了。你要是当官准让老百姓都小康是吧?
老李哑口无言。
海燕在缝纫机旁低头看了袁石一眼,窗外刮起了风,俩人一块朝窗外看,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
说书的人讲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想做坏人,都不想。都善良,人古怪、奸诈的多了能让你摆弄?碗大了,碗小了,肉多了,肉少了,咸了,淡了,酸了,辣了,甜了,苦了。这柴米的事难办。
搁你说,就咱该死。这几年可真是大变样了。以前可比我反动。老李说着大笑起来。
生活就是柴米油盐的事。你看谁没在这条船上?关键不是生活是什么,而是看你对生活怎么看。我最后跟你叨咕一遍。接下来他说:我们信生活,总是有望的,我们每个礼拜天的祈祷得到了心里的一团希望。我们还信上帝。更关键的是信上帝能帮我们脱离罪恶。
袁石不急不慢地说,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得说,咱们同样生活,你想去做的事,我连想都不去想。我信主这些年,跟以前想法看法不一样喽。
这段话像古筝弹奏出的一个远古的曲子。透过缝纫机的声响,穿过窗户,到了街上,周围是林立的高楼,里面的人发不发愁只有他们知道,
外面的雨说话下了起来,此刻,顿时凉起来。这么多天,老李的心平了。眼前是那个要饭的老人和孩子,老李噗嗤一下,笑起来。海燕你们说说,我刚遇见个爹,差点没把我乐死。
海燕说,嗯?咋还弄出个爹来?
别提了。刚才我这不是过南湖吗,遇到个老头子两冲着我伸手要钱。那时,我心里正对这个万恶的新社会有气呢,看到这要饭的气更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来气从兜里摸出一张钞票,心想多大票都认了。我递给老头的是个五元的。他说了句话……
袁石和海燕说:还能啥?谢谢?
他咋说的,他说你只当是给爹了。
袁石这时也哈哈大笑。
海燕虽然也笑,却嗔怪说,你看你,大哥难受呢,还笑呢你。
袁石说,大哥你不懂,上帝说了借给穷人,就是借给耶和华。上帝不就是咱的爹吗!那要饭的估计也信基督。
真咋的?老李打了个颤,外面是冷了,
《圣经》的原话,我不骗你,我看你很快就能信主了。袁石一本正经的说着,朝海燕挤眼。
哎!老李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现在真想信个啥。
他走的时候,雨还在下,越来越大,整个街道淹起来了。他打着伞,走在雨中,却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啥味?到家推门,进屋睡了一大觉。
10
第二天下午库房失火,袁石第一个跑来大骂:你真是个男人!
恩?
那天是老李上午的班,中午回的家。
仓库失火了。知道不?
老李拍了一下脑袋,我真信了。
也不知道是这场火起的作用,还是那封信的事,那个唐厂长被掳了。他跟袁石悄悄说,他那叫啥?祈祷对,祈祷来着。后来还出了一件大事,姓唐的被他情人用剪刀给剪了,当时老李正在教堂祷告,有人传这话,地下他急着跟袁石说,没我事这回可是!
现在,坐姓唐的奥迪车的是老李远房的一个表亲。
厂里人看着老李的儿子进厂当了小会计。不知道心里舒服不舒服。仓库修好了,老李还在那里干。一礼拜五天都不清闲,药厂看来是要做大了。上班下班过袁石的收发室都打招呼。中午去早了,就坐屋俩人在胸口画十字。这天,新厂长的奥迪车,从药厂西门的这间收发室驶过。老李看车里坐着他儿子。扳扳手指,是离开工资还有两天,就嘿嘿笑说:我得请请你。现在舒坦了?袁石瞪着他说。他没敢抬头,弯腰拣报纸,支吾了几句。
新厂长倒是觉得老李哪儿都好,就烦他给传教。老李的儿子是个好帐码。往下的故事,我们再讲下去就回到开始了。老李是从那一天信的主。每礼拜日,跟袁石两口子到教堂去。生活还是紧巴,心情不一样了。也把遛弯的爱好给改了,零存整取放在一天,这天他对着长长的祷告词,还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