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绿桃花》,请各位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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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洪放

绿    (小说)

洪放

 二十分钟之前,我在城东看见了她。二十分钟之后,我在城西。可是,她也在城西了。这就是说,二十分钟之后,我又在城西看见了她。仅仅二十分钟,我是骑着摩托车走的。而她呢?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我只知道她也在城西了。她是一个女人,当然,我并不是仅仅说她的女人身份,我是说她是一个很一般的女人。我甚至没有想要仔细地看她。我本来是一个比较喜欢看女人的人,特别是很美的女人。我看着有一种感动。我很容易被那种天生就有的美感动,纯洁得像玉,想握在手里,却又怕玷污了她。这就是我要感动的理由。现在,在这个有些不太清亮的人世间,能让我们感动的事物真的已经不多了。

但这个女人例外。她没有让我感动。我只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二十分钟,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竟然又走到了一块。这一定有什么力量在其中作用?但是是什么力量呢?它又为什么要作用其中?

二十分钟之前,我在城东。确切点说,是在城东的一个废弃的老房子里。那里出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死了。我到现场的时候,现场保护得很好。说到这里,我必须交待一下,我是干公安一行的。在这个小城里,我的名子不能说太响,但也不能算默默无闻。我曾经主持和参与了好几起大案的侦破。当我走进老房子中的时候,我看见了后来在城西又看见了的女人。她站在房子前,很一般地站着。我只是随便地看了一眼。要说有什么印象,还是后来想起来的。当时真的一点都没有。我记得我当时一定看了她一眼,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我喜欢把每一个人都当作我怀疑的对象。我看她一眼,如果她的眼神有些异样,我可能就要盯上她。但是没有。她很平静地看了看我。我就进屋了。

我应该承认,这是我很多年来接触的一个比较特殊的案子。我看到的现场很让我吃惊。现场很美。女孩子躺在地上。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就连脸,也还像活着一样。其它的人员给我介绍说:确实是死了,除了确实死了,现场没有任何可以给我们帮助的线索。女孩子死的时间大概是早晨,现在是上午十点。女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伤,也好像没有受到任何暴力侵害。她死的时候,仿佛还是在享受着。这让我很感到奇怪。

我一直在现场走动。这中间,我抬头看了一下外面。那个女人还在,依然很沉默地站着。我将女孩子的身体翻了过来。这样我看见了一朵很新鲜的桃花。我拿起花,花瓣上好像还有露水。我拿起花走到外面,在阳光下一看,我认出了这朵桃花。这是城西西山上的桃花。城西的西山,对于我来说,在这个城里没有哪里比它更让我熟悉了。我熟悉它的每一座山包,熟悉它的每一棵树,甚至熟悉它的每一棵小草。当然,我更熟悉它上面的那些桃花。

桃花是开在半山腰上的。总共有五棵。我曾经仔细地看过这些桃花。后来我发现,只有这里的桃花才在粉红中透出一点淡淡的绿。我有意识地走了其它的一些地方,找到了一些其它的桃花。我没有看见跟它一样的。因此,我认定这是一种别处不可能有的桃花。它只长在西山的半山腰上。而且一年也只开上十来天。它开后就谢了,不结果子的。

我拿了桃花就出来了。我骑上摩托车,很快地就到了城西。城西相对于城东要冷清些,没有什么商店,也很少有过往的闲人。除了一些住在这边的人外,城西只会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才会被想起。比如火葬场,比如烈士陵园,再比如后山那座幽静的小寺。其余的,可能就很少有人想到城西了。但是我经常想。我不得不想。

当我拿着桃花到了城西,然后正准备到西山的时候,我一回头,就看见了这个女人。她已经站在往山上走的路口了。我记得她的很平静的眼神。她站在那儿,这让我感到了很大的惊讶。我相信一定有一种什么力量开始左右我了,这个女人或许就是受这种力量的支使而来。我望了她一眼,这一回,我望她的眼神一定同二十分钟之前不一样了。这眼神里一定有一些疑问,也有一些说不清的迷茫。

我往前走。我必须上山去。我必须让这朵桃花回到它本来的枝子上。这样,我或许就能找到一点关于这个女孩子死亡的线索。我走到了路口。女人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我。我也望了她一眼。然后,我闻到了淡淡的桃花香。我没有做声。她也没有做声。我就从她的身边过去了。

春天的西山应该说还是比较美的。我喜欢西山的这种冷冷地清幽。每次我到西山来,总要先在山上慢慢地走走。我会安排好一定的时间来给我看山。因此,我就看见了西山不同景象的四季。西山的宁静是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的,春天的黄昏,一个人在山上走,只有风的轻轻地声音,和一些草在生长的声音。这声音有点嫩绿,也有点怯生,甚至还有点温暖。我最喜欢的还是山上的冬天。特别是有雪的日子,在雪地上走或坐着,都能听到雪下面的草的动静,有时候还有小动物从雪上跑过。影子一闪,像雪中的一道光芒。在这样的时候,有时我宁愿一个人呆着。

我现在的目标当然不是来看西山的美。我是来看它的桃花的。它的绿桃花。我穿过墓地,看到这里又新添了几座新墓。以前我很喜欢看这些墓碑上的文字。生死荣辱,都被一方小小的坟墓包住了。如果说还有什么留在外面,是给后来人看的话,那就是碑文了。碑文也是很冷很冷的,我有时反反复复地看,看得自己都有些苍茫了。但今天,我不再看了。我要上山去。

当我走出墓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就在我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她低着头。这回,我停了下来。但她也停了。

我只好走。

桃树就在不远处的山腰上。我现在已经看见桃树了。但是,我知道我没有看见桃花。这种粉红中有点绿的桃花,也许其它的人在这个位置不一定能看到,但我是能看到的。虽然它有点冷淡,可是还是能很远地透出一层花的幽光。我喜欢这种冷淡的幽光,仿佛一些无望而绝美的爱情。

但这回我真的没有看见桃花了。算起来,还不应该是桃花谢了的时候。一周前,我还到这儿来过,还在刚刚开放的桃花下静静地等待和怀想。这些桃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谢了。我快一点地往上走。桃树就在跟前了。真的没有了桃花。只有树。一朵花也没有了。往年一大片的粉红中,我慢慢地抚摸那浅浅的绿。上周我本来也要抚摸的,只是花还很小,还太稚嫩。我就说:等下一次吧。可是这次没有了。一朵也没有了。

我正望着树上的空枝,女人也走上来了。女人也站到了桃树下。女人说:“一朵也没了。”

我很惊诧女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十分的年轻。但是她的长相又明显的有些苍老。我点了点头。

我问:“你为什么要到这桃花下来呢?”

她说:“你呢?”

“我……”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啊?”她靠到了一棵桃树上。

四周很静了。春天的西山总是在这种温润的静中,悄悄地生长。我们现在听见的只是静,可是一定还有许多的东西和许多的事物正在山上不断地生长着。只是我们看不见。其实我们看见的事物很少。绝大部份的事物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包括人。这也是我每次上山来的时候总要反复地观察的原因。我无法保证这儿是隐秘的。即使是对我自己,我也无法保证它只是对于我和另外一个人的。

就像现在,不会有多少的人知道,在这西山的桃树下,站着我和这个女人。而且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和女人。我想起那个躺在老房子中的女孩子,她的长长的黑发,散在地上,发出沉静的光。她的眼虽然是闭着的,但我也能想得出那眼睛一定很大。如果睁开,也一定很迷人和很清纯的。我在看到桃花后,就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桃花的香味。我说她死亡的姿式很美,因为有了桃花,还又有了一些冷艳……

我停下想法,问面前的女人:“不想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呢?”

“随便。”

“那好,我们就来说说桃花。”

“也好。我很喜欢这里的桃花。”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呢?”

“我当然知道。我想知道就能知道。我知道你上周还来过,就在这棵树下,你……”

她说着指了指那棵树。的确是那棵树。上周我在树下呆了一个小时。临走时,我还轻轻地摸了摸树身上的伤疤。我有些在心里打颤了。但是我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不安。我问道:“你常来这儿吗?”

“你来的时候,我一定在;而你不来的时候,我也在。”

“哦?”

“……”

桃花虽然没有了,可是桃花的香气好像还有。我闻了闻。我将从那个死了的女孩子身下捡来的桃花拿了出来。我说:“认识吗?”

“认识。”

“第几棵树的?”

 

“第二棵的。”

“你这么有把握?”

“你难道没把握么?其实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在说假话。就像你经常说的那样……”

我不想再问了。我好像明白我要问的,早在我问之前就已经被她知道了。她只是准备回答我,像一台录音机一样,把早已说过的话再重新地说一遍。

这让我心里有些发冷。

而她依然站在桃树下。她的眼神依然十分的平静。我抬头看了一下天,阳光好像弱了。不知是在山上的原因,还是因为身处桃林之中。我知道桃林在有些日子的确比其它的地方要更冷些,一半是因为人自身的紧张,另一半是因为桃林本来的清幽。桃林能让一些想法很快地产生,也能让一些想法很快地消失。

很多的时候,我就站在这桃林之中,突然对早已想往的事物失去了兴趣。我变得很平静,像一朵将要开的桃花一般。

当然,也像我现在手中拿着的这朵绿桃花。

我开始仔细地看了看这朵桃花。它的确是第二棵上树的。只有第二棵桃树才能开出这样有些偏弱的花来。我朝面前的女人望了望。她却并没有望我。她在望已经没有了桃花的空枝。

“那个女孩子?你们认识吗?我问。”

“不,她不认识我,而我认识她。就像我认识你一样。”

“这……”

“很奇怪吗?那就问问这片桃林。它都知道。”

女人说完,从桃树边移开了身子。我怀疑她是不是要离开。我想喊住她。但我立即知道这是多余。她根本没动,只是移了移身子。她说:“我很累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原因,就像这桃花一样。你已经看它开开谢谢,有五年了吧?而我,看它开开谢谢,已经整整六年了。”

“六年很长……”

“是的,很长。所以我有些累了。真的。”

女人仿佛说完就要在桃树边上睡下。我有些耽心。我发现我突然失去了以往的果断,变得慢起来了。在这片桃树下,我的确常常是在享受,爱情和欲望的快乐,让我沉醉。但今天,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个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人。她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一定很懂得爱情?是吧?”女人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平静的眼神好像起了点波澜。“我不懂得。没有人懂得,我是说真正地懂得。”

我的回答好像很让她满意。她竟笑了一下。过了一会,短的一会,她说:“可那个女孩子懂得。”

“是吗?我望着她。”

“是的。”

“难道你知道她?”

“这……”她迟疑了几分钟。然后她朝山下看去。山下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也似乎又明亮起来了。尘世里平常的生活还在不断地演绎,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两个人站在这桃树下,他们刚刚从一个死去的女孩子那儿过来,而且都为着一朵绿桃花而来。

我一直期待着女人再开口。我知道我正在接近一些事件的真相。在这片桃树下,我曾经不断地接近过我所热爱的一切。我接近、拥抱并快乐地占有。

一只很小的松鼠,从桃树边上跑过。我只看见了它的影子,但我知道是它。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过它。应该说:在所有的一切中,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它最能清楚所有的秘密了。好有它无言,无言是一种真正的美德。

但现在,我不希望这个女人无言。我想她说些什么。我等待着。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见了我心里的号码。我马上按下了拒绝接听的按钮。而女人却开始说话了。女人说:“是她的吗?”

“是的。”

“她很漂亮。像刚才死去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可是,都是要老的,或者要死。她叹了口气。”

“你是怎么认识死去的女孩子的呢?”

“这个问题刚才你问过了,而且我也回答了。我不想再说。你想听听我自己的故事吗?”

“想。”

“那好。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有十个年头了。说起来很有意思,我第一次来,竟是跟踪我那死去的丈夫的。他同她的相好的,就跑到这里来了。我看见他们上了山,又到了这儿。我本来想狠狠地出去吵他们一顿。但是我没有。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一直到他们又从这儿离开。”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问。”

“不是的。我觉得一点都不是。”

“那就好。我其实不是不想出去吵吵他们。而是因为我看见了这桃花。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的桃花,不仅是粉红的,还夹着绿色。我看得有些发呆了,我喜欢上了它们。这以后,我几乎天天都要来看,没有桃花的时候,我看它的空枝子。有桃花的时候,我看它的粉红中透出的绿色。但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地看过。我一直在暗处,我喜欢在暗处,暗处有一种就不出的快感。”

我在一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先前所说的话了。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却不知道还有更暗的暗处。就像我们看见的桃花,却不曾看见桃花在某一时刻的开放和凋落。

女人继续说:“这以后,我看了桃花突然想通了一些。我不想再和丈夫吵了,也不再跟踪他。我变得平静了。桃花只开短短的十来天,人的一生也无非就这样。还吵什么呢?有几回,我又看见我那个死鬼丈夫和那个女人进来了。我也没再做声。我只看桃花。我并不看他们。”

阳光正在头顶上,稀疏的桃树已经挡不住了。我感到了一阵燥热。女人却依旧平静。我惊讶她说了这么多,却还是和说之前一样。看来我是真正地遇上一个我从没遇过的人了,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桃树下突然很静。女人停止了说话。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是一种在这个季节经常出现的鸟儿的鸣叫,我们有时在专注之时,也会被像这一般的鸟鸣打断。女人也好像在很认真地听着。很久,她说:“这只鸟一定才来,它是要找它的同伴呢。可是同伴飞走了,再没有回来……”

我也相信她的话。这是一只才回来的鸟,因为它的叫声中还尽是去年的气息。

风在山上吹过,桃树有点微微地动。要是还有桃花,桃花也一定微微地颤抖。浅浅的绿,在颤抖中十分地动人。

我说:“这就是你的故事吗?”

“不够动人?是吧?你不可能听到更动人的故事。它都已在我们知道它之前死去了。”

女人说完话,也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高很远,一直望不到边儿。没有一朵云。天清洁得空了一般。

我想起一些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事。我的心很快很轻微地动了动。但很快,我就回来了。

我说:“你一定知道得很多。除了刚才的故事。还有我,还有……甚至包括早晨死去的那个女孩。”

女人望了我一眼。女人说:“是的。我该把这个故事说完的。”

“那……”

“结尾很简单。在我第一次看见这桃树一年后,我的死鬼丈夫真的死了。他死于一场车祸。他死的时候我哭了。他很年轻。而且说真的,他即使在外面有了,在家里也还是很不坏的。这样又过了五年。就是现在了。现在这个女孩死了。”

“难道?”

“这个女孩死了。在五年之后。”女人说着把眼光朝向更远。她说:“我其实有一种很深的悲哀。女孩死了。我也突然觉得这桃花失去了以前看的那种绿。是该凋谢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一直希望的结果已经开始来到了我的面前。可是我突然不想再知道了。我失去了以往作为一个公安人员的兴奋。就像在几次在桃花丛中,面对桃花,我一下子萎顿下来了一样。我甚至有一种念头,要尽快地离开这儿,尽快地离开这山,这桃树,这女人。

五棵桃树在眼前晃荡。女人继续说:“我知道你有一点害怕了。其实我并没有与这个女孩的死扯上关联。只是我看着她死了。在今天早晨,不,其实应该是很早。从我那死鬼丈夫死了的那一天起。”

我沉默着。

女人又说:“从那一天起,这个女孩就病了。一直到昨天,整整五年。她一直病着。一直到昨天黄昏,在这片桃树下,我又看见她。我知道她要走了。她一直呆在这儿,一整个晚上。早晨我再来,她已经起身了。”

“再后来,你已经知道了。她一直到城东的那个老房子里,然后,她就死了。我一直没有看她。现在想来,她也是挺美的。”

我感到有一些迷香的气息。当然不可能有。有的只是女人的说话。“现在想来,她也是挺美的”,真的是有迷香气息的话。

“那么,这五年,她都在病着?”

“是的。我发现她已经热爱上她的病了。”

“就像你热爱上这桃花?”

“也像你热爱上别的。”

我轻轻地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女人说:“我要走了,桃花也谢了”。

“……”

女人走了。从来时的路上很快地走了。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能在暗处了。她的身影消失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我的眼光。

我用手摸了摸身边的桃树。又上前摸了摸女人靠过的桃树。还有微微的温热。仿佛往事一样的温热。

那个死了的女孩的长发在这一瞬从我的眼前飘荡开来。我闻到了病的气息。陈年的年息。从内心糜烂的气息。我摇了摇头。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号码,然后我接了电话。其它的人告诉我:女孩死亡的原因查清了。是自然死亡。家里也找到了。已不再立案了。

我“嗯”了声,就挂机了。我又看了一下这桃树,五棵。春天的时候会开粉红中透出绿色的桃花。很美的桃花。在其它地方不可能看见的桃花。现在都没有了。只有我站在树下。我将手中的最后一瓣桃花了下来,它很快地落到了地上。我突然觉得我应该结束一些事情了。

而那个女人,三个小时前,我在城东看见她。然后我又在城西看见了她。现在,她也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可能再在这个城市看见她了。

 

 

安徽桐城市文明办:洪放,231400,13956529158

 

本贴于2006-07-24 16:47:58在 乐趣园 诗歌文学小说中国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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