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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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新手学上路

金花嫁到王家的那天,正好雪后初晴。阳光照着黑瓦上的白雪,那雪就软了,沿着瓦橼滴滴哒哒的淌下来。

新娘子金花穿着大红的袄子,两条油亮亮的辫子齐整整的搭在脑后,辫子的尾梢上飞着红绳编就的蝴蝶。她静静的坐在婚床上,抿嘴对看热闹的乡亲笑一笑,再垂下眉,白生生的脸上飘着羞羞答答的红。

新郎麻石子是王家的独生子。但没有一点麻石的顽劣,斯文的象个先生。脸是一年四季的白里透着微黄,全然不象别的乡里汉子,黑红着脸膛,踏步能震山,走路会生风。不仅如此,麻石子还扯得一手好胡琴,咿咿呀呀的琴子声飘起来,和着犬们深一声浅一声的叫喊,给寂静的山村带来了一种和暖。

这样的一对夫妻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王家人口简单。麻石子的爹在麻石子十一岁上得了吐血的症候,一病几年,没有起色,丢下母子两走了。母亲拉扯着一个孤儿跌跌撞撞的走来,现在娶了儿媳,总算松了口气。金花人漂亮,干活也麻利。早上悄没声的把早饭做好,又舀了洗脸水,才喊醒婆母。婆母其实早就睁着眼,她只是想享点清福。她也该享点福了。婆母的脸上就总是笑盈盈的,一对眉舒展的很开。

婆母唯一不满意的是夜里的辰光。以前麻石子总是陪着母亲拉些家常,扯会琴子。现在倒好,吃了夜饭就钻进了房。小两口呢呢喃喃的象做窝的燕雀,。麻石子扯琴时,金花就在旁边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麻石子一边扯着琴一边也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家钱少不能买。。。。。。他们将这歌唱得喜盈盈的,没有一丝丝的愁。唱得就象三月的风,暖暖的荡开去,。

树影婆娑里,月光铺满了山梁。

乡场上有时放露天电影,年轻夫妻一般都是一前一后的相跟着,只有他们是牵着手,并不避人,脸色也是平常的颜色。乡亲们就说,这两口子啊好得赛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怕好过了,天要妒呢。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三年。三年了,大家只见了他们的好,只知道他们是秤不离砣,公不离婆的,这时才隐隐觉得他们身边少了点什么。细细一想,原来是少了个伢崽。再转头去看婆母的脸,婆母脸上已经象阴冷的冬天,,冷冷的挂着霜。

家里开始有些闷,吃饭时间只见三双筷子扒拉着碗中的饭菜,那时的静好象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够听到,静的有点骖人。

乡里人家的嘴是不带锁的,女人们有时动手动脚的摸金花的肚子,有时开麻石子的玩笑,问他是种子不行还是田地不肥。小两口都是面子薄的人,一个青着脸,一个红着脸,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日婆母在河边洗菜,遇上浣衣的刘婶。刘婶的话七绕八拐就拐到这事上来了。她说:老妹子呀,别怪我嘴臭,看金花那身板,不象冒崽生。八成是你那麻石子有啥毛病。你干嘛猎狗似的把金花看得那样紧?年轻人,让她出去多走走,岂不好些?婆母闻得此言,如雷轰顶。她被炸蒙了,也被炸醒了。

乡场上再放电影时,婆母就把麻石子喝住,把些细细的活要他做。转脸又笑着对金花说:你尽管去,回来天黑,记着找个伴。

金花这时就收住脚,不肯挪步。她说,我也不去,帮麻石子搓绳吧。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麻石子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到了心窝。婆母虽然一边叹息着,一边却又有些宽慰。只有金花好象受了什么委屈,眼辣辣的,她背转身去,悄悄擦去那滚落的珠泪。

四中在一个飘着霏霏细雨的早晨走进这个家时。正值暮春初夏,树木,菜蔬庸庸的伸着懒腰,人也呵欠连天。

四中是个游方裁缝。长得皮肉白净、眉清目秀。长年云游四方,见多识广,练就了一身好本领,察言观色、伶牙厉齿、八面玲珑,最是拿手。

金花长年与麻石子耳鬓厮磨,没有见过别的男人。看到四中插科打诨,笑身朗朗,方知世上还有这套拳脚,不免有些新鲜与兴奋。

四中那双眼睛打自进了这家就一直纠缠着金花。他在给金花量衣时摸捏着金花的身体。金花涨鼓鼓的胸脯、柔软的腰枝和浑圆的屁股,都如火烧了一般热热的疼,疼过后又有一丝麻麻的如电击了般的快意。金花说不清楚那感觉,但她的眼里却放出光来。

婆母的眼睛何等锋利。这一切都尽收她的眼底。但她也只长叹一声,拿起锄把去了菜园。

四中是个情场老手,金花也是过来人,他们就象爬山爬到了颠峰,往下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金花的呕吐声哇哇响起,就如一声炸雷,婆母惊得手里的筷子跌落到地上。当时一家三口正在吃着早饭。因为婆母的失态,金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一红,眼睛就慢慢的湿了。只有麻石子还如寻常那样慢慢的嚼。细细的咽。吃完饭,又为呕吐着的金花递上一杯水,金花满脸是泪,麻石子伸出手去,轻轻的抹了一把。金花感到了那手的颤抖。

日子就象一头蒙了眼的驴,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麻石子在秋天的时候开始了咳嗽。他的咳嗽声在夜里一声高过一声。这声音就象一只手揪着金花的心,先是狠狠的一拉,再用劲的一捏,这一拉一捏就让金花的心整日价荡荡悠悠没了着落。

深秋的月光从天井的上方照进来,一地的碎银清清凉凉的。麻石在月光下坐了一会,突然想扯胡琴,他对金花说:好久不扯,手都生了呢。听着这话,金花满心的欢喜,麻石子接过金花手里的琴又笑笑说:唉,人老了,弦也调不准了。这时金花也笑了,他们一起想到看这电影时的情景。金花不待麻石子拉琴,先自唱了起来:手拿堞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这时麻石子才跟上去。唱歌的时候他们都象回到了从前,他们为此而唱了一曲又一曲。两人都有些兴奋,麻石子的脸上竟有了红潮。

这样的时候麻石子的咳嗽似乎轻了一些,但咳嗽这时不来扰你,只是在积蓄力量,它会在另外的时间变本加厉的找补回来。有个深夜,金花就被这骖人的咳嗽声惊醒,手习惯的伸出去,身边却是空的,她心里一惊,翻身起床,见麻石子蹲在天井旁咳得缩在一团,那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一浪高过一浪。金花又痛又怜,蹲下身子轻轻的拍打着麻石子的背,却见微微的天光里,有一滩暗暗的颜色,金花闻到了一股血腥。她扶起麻石子,为他洗了脸,更了衣,然后相挨着躺下。麻石子轻轻抚摸着金花隆起的肚子,他的手迟凝而温情,这是他的第一次抚摸。他轻言细语的对金花说,要她好好带大这个孩子,他说他爹也是得这病死的,他说他对不起金花,将她闪在了半道上,他说,金花你以后好好的嫁个人,嫁个强壮的男人。金花急急的去捂麻石子的嘴,口里一边喊着:呸,呸,呸。。。。。。山里人的习惯,如果一方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另一方就会喊一声呸,以示那话是不作数的。呸到后来,金花就渐渐的带了悲音。

麻石子在一个雪花乱舞的晚上,突然吐出了大口的血。慌了神的婆媳俩喊来左邻右舍,却终是太晚。麻石子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金花在来年春天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又瘦又小,活脱脱就是麻石子的翻版。

婆媳俩都被这小小的人儿惊呆了。婆母对着苍天跪了下去: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金花看着这个儿子,笑啊笑啊,笑出了满脸的泪。

 

本贴于2006-06-08 16:57:39在 乐趣园 诗歌文学小说中国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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