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们的大学(四)
文天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按教育部规定,大学生进校是要军训的,我们也不例外。一般军训安排在刚进校,可我们不是,是安排在上了一段时间课之后。而且,我们没有到军营去,就在学校一切按部队要求办,也就是就地当兵。我们进校是分的两个班,后来重分为了三个。下面就是我们二班的四十来个同学军训时的照片。照片上的题词是:继承先烈志,誓做革命人。落款是西师中文系就地当兵二连二排。
现在学生军训着的是迷彩军装,我们当时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即使如此,从照片也可以看出,个个依然是那样英俊、亮丽和阳光。正如毛泽东所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不过,我们却没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派。即使“指点”一下“江山”,本着的也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精神,在充分肯定的基础上提点建议、表点希望。
照片前排右起第五人,那个着军装的青年就是我们的排长。他总是带着笑意,说话也总是那样的轻声,给人以一种柔美的感觉。他是那样的率真和稚气,在喊立正、稍息还是跑步时无论他表现得如何老成和严肃,都未能将其藏之于深山。学生毕竟是学生。列队训练有时会出现一些趣事。喊“立正”问题还不大,喊“向左”“向右”转有人就会出现差错。如喊“向左”转时有人就向了右转。这一下好了,脸就对着脸了。年青人本来就爱笑,旋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排长不笑,但看得出来,是在忍着。也有忍不住的时候。练正步了。要求是先出的脚打直并有力。有个同学倒好,随着“正步走”口令的发出,在用力抬起腿的同时,鞋子嗖的一声就离开了脚。它划了个抛物线,与脚拜拜了。同学们噗哧了,排长也噗哧了。还有难于处理的时候。有个同学在操练时裤腰带不仅松了而且掉了一节出来。掉出来就掉出来吧,它还颇为得意,在腰间一甩一甩的。我们的排长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扫着,显然是有点犯难了:是提醒还是不提醒呢······
练摸爬滚打给人的印象是比较深的。进大校门右边有一片树林,我们常在那里操练。星星点点的阳光从翠绿树叶的缝隙中洒落到地上,构成了不规则的光影图案。这个图案还随着风的拂动而变化着,给林荫增添了魔幻般的美的色彩。我们就整齐地站在那里。排长说:先要假设敌人就在前面。你们只要听到“卧倒”的命令,不管面前是什么,水也吧屎也吧,必须扒下,把自己隐蔽起来。保存自己是为了更好地消灭敌人。我们当然能做到,叭的一声就扒下了。接着就是爬,正着身子爬或侧着身子爬,用手肘和腿的力。腿还没什么,手肘就不同了。不多久,手肘的皮就擦掉了,而且浸出了血。有的同学血把手肘处的布都浸穿了,圆圆的一块不说,还粘结了。痛肯定是痛的。
“歇歇吧。”
“不!爬!”
是啊,军训嘛,就是要锻炼人的意志,就是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再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现在我们承受的,能与那时相比吗?显然不能。再说,孟子早就讲过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出这点血有这点痛算得了什么啊!
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拉练。参观渣滓洞、白宫馆接受革命传统教育之后,徒步走回学校。有多远?100里路总是有的吧。公路并不宽,七弯八拐,也欠平,但绿荫接着绿荫,还能听见鸟儿的歌唱,景色确也宜人。既是拉练,当然要列队行进。领队走在旁边,不时还喊着:“一、一二一、一······”个个精神抖擞,步履整齐铿锵,还唱着天天都要唱的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路边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他们注视着我们。有的疑问,有的木然,有的议论。
天渐渐黑了下来。“一二一”没有了,歌声没有了,步伐也没有那么整齐铿锵了。自由议论开始了。谈得多的自然是渣滓洞和白宫馆。那牢房,那刑具,那红旗······主要的还是革命者的精神。特别是渣滓洞二号牢房墙壁上叶挺那首《囚歌》: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将我连这活棺材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
我国古代也有过如此悲壮的歌。那就是荆轲去剌杀秦王与太子丹诀别时在易水边和乐而唱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确悲壮,不过,也只是悲壮。《囚歌》既悲壮又怀有希望——不仅有希望还催人奋进。除了这首振奋人心的歌之外,还有陈然《我的“自白”书》、罗世文的《故国山河壮》、许晓轩的《赠别》、何敬平的《把牢底坐穿》······
啊!天越来越黑了。路上早断了行人。蟋蟀叽叽叽叫起来,此起彼伏。看!那不是荧火虫吗?草丛中有,树上也有,空中还有了呢。体态轻盈,飘浮自由,忽闪忽闪,时明时暗。天上还有那么多星星呀!是荧火虫变成了眨眼的星星还是星星变成了忽闪的荧火虫?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了庄周?都难得弄清了。浑然一体了?
啊!啊!眼皮越来越重,眼睛睁不开了。眼前的童话世界也逐渐失去了魅力。看来,孙悟空的瞌睡虫是挥之不去的了。那就睡吧。怎么睡呢,我们在行走?蝙蝠是吊着睡的,马是站着睡的,狗是趴着睡的,蛇是盘着睡的。不管怎么睡的,都是静态。畜比人同。有动态睡的吗?没有,但我们创造出来了。怎样做的呢?手拉着手,或手搭着别人的肩,眼睛尽管闭着,步子依然那样迈。太疲倦了,自然也就睡得着了。当然,要想睡得久而熟不行。应该说,许多时候还是处于半睡眠、半意识状态。老子说:“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我们是既没有出现象也没有出现物。我们的作为不属于老子所说的那样的人生程序。我们得到了休息,出现了体力的恢复。有人跌倒吗?没有。我们是轮流睡,有人醒着。睡着的人就像瞎子,需要有人带路。如果不这样那就难说了。不能说整个队伍都走着睡了,但我相信,部份同学有这种经历。其中就包括了我。在睡眠创新的享受中,我们回到了学校。
正如照片题词所说,我们立的誓是要做革命人的。“继承先烈志”是为的这个目的,军训也是为的这个目的。今天的江山是来之不易的,是革命者愿把牢底坐穿换来的,是无数先烈的生命换来的。再说,美帝主义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呢。杜勒斯不是公开表示过吗,要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我们第三代人身上。苏联也已经修了,《人民日报》连续发了好几篇评论了。警惕呀警惕!革命要永不变色,自己就得有赤胆忠心。要有赤胆忠心,就必须把自己身上的污垢清洗干净。要把自己身上的污垢清洗干净,就必须进行自我检查。就像易经鼎卦所说,“亨饪也”。不过,不是别人“亨饪也”,而是自己“亨饪也”。大体都是这样对照检查的:出身好的同学往往说,通过参观学习之后,更能体会到父辈在旧社会所受的苦难、新社会给自己带来的幸福,而自己却还没把父母的那些优良品质继承下来——至少是很不够,对来之不易的幸福珍惜得也不够,今后一定要更好地听党的话,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家庭有历史问题的同学呢,往往说,通过参观学习之后,更加看清了父母在旧社会的罪恶行径、反动本质,更加坚定了与他们划清界线的决心;由于学习不够,自己身上还有不少他们的烙印,一定要清除干净,重新做人,一辈子跟党走,海枯石烂不变心。
文艺宣传也围绕这个主题在进行。有一次演出是在灯光球场。晚上。灯火通明。一个女同学正在演唱。围了许多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风,周围的绿树一动不动。含悲的女声将我们带入了那个过去的年代: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恨。
······
歌词以“不忘那一年”为每段具体叙述的开头,把穷人的贫和病、地主的凶和狠都概括在里面了。演出非常投入,可以说完全进入了描绘的境界。声情并茂,很是感人。在将哽咽着的悲声提高的同时,突然,她噗嗵的一声就跪下了。顿时演出进入了高潮。静得来只听得见呼吸就不说了,我们的眼睛也潮湿了。旧社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万恶的旧社会呀!回到寝室,我们的耳里都还在响着那清脆的女声: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