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黄河的黄(组章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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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的黄(组章7篇)

●衣水

 

黄河中下游界碑

 

快到黄河中下游界碑的时候,一杆子人下车,我们才算真正踏上了三皇山。没了车骑,我们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瞅瞅,风景随之而来,脚步自然就放慢了。

时值深秋的一个傍晚,天空虽然晴朗开阔,但太阳比平时鲜艳而巨大,缕缕暗黄的光线斜插在三皇山的顶端。放目眺望,三皇山的山顶并不开阔,只有一些暗灰色的灌木丛和枯黄的草。然而这些并不特别的植被,竟也成了我们兴奋的刺激点。一群敏感的诗人来巡游,这个说这是灵枣刺,那个说那是山楂丛;这个又说这是茅草,那个又说那是槐草。大家都在体验着发现的乐趣,在这个快要模糊的大地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秘密。

我们一路寻寻觅觅,时而拾阶而上,时而攀援如猴。不管怎样,只要你自己高兴,你就自己来选择。有些老诗人腿脚不太灵便,顺着台阶优雅地走走停停。整个山道上,拂髯凝视者有,坐下来写写画画者有。而我们年轻的几个,倒不那么文质彬彬了。我们在草丛、灌木丛攀援而上,一个比一个灵敏矫健。我们的脚步真实地踏在泥土上,而不是水泥台阶上;我们的手抓住茅草或者槐草,这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植物的脉络。尽管那些植被已经干枯,但我们的心情却放飞得很高。它简直就和黄河中下游的界碑一样高了。

黄河中下游的界碑就在前面五十米远的山顶平地上。事实上,黄河中下游界碑仅二十一米,但它耸立在山顶,当然就显得高耸入云了。乳白色的碑身在斜阳下显得格外清净和圣洁,呈H形状的造型直直地插入大地,给人感觉既稳健又活络。有时候我还真有点担心,担心这界碑会自动行走起来。你没看见界碑H造型中的两条腿吗?稳稳地扎根在三皇山上,但似乎又要迈步的样子。

我和朋友们依次登上黄河中下游界碑。

这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登上了黄河中下游的界碑。我一阶一阶地数着脚步上,能感觉到风越来越凉。在一个回旋的夹道,我听到风呼呼的声音。我身上刚才攀援而出的大汗,开始凝结成小盐粒了。我在另一种感觉里缓缓上升,周围的群山在缥缈中沉寂下来。我焦急地渴望很快到达碑顶,事实上,我的内心一直在告诉我,慢点,再慢点。我是在这快与慢的撕裂中,享受着希望与泯灭的洗礼。此刻,我几乎晕眩了。

二十一米的界碑,物理的高度并不值得惊讶。当我爬上这二十一米高的碑顶,我的心灵的高度已经不能用数字来计算的了。我一眼看到黄河的北岸莽莽苍苍的大平原,如此之大,如此之远,是我之前从来没见到过的。这二十一米的界碑,使我一下子开阔了黄河的面貌。我的不尽的遐想,随着滔滔流动的河水,一下子横穿了几百年。那个登楼欲穷千里目的诗人,是不是与我一样,感叹这壮阔的东流入海的黄河?感慨人生高度要有博大的胸怀,要有广阔的视野?

黄河蜿蜒曲折,向东缓缓流去,今天我看到的河水并不那么波涛奔腾。在这个静谧的傍晚,落日熔金的气象里,河水波光粼粼,缓缓迈着脚步。这时候我感觉黄河好像并不是母亲,而是一位温柔端庄的舞女,迈着小“戏”步,扭臀摆腰,从我的眼眸中逶迤走远。在我放松了兴奋的神经后,我感觉到有点冷,我知道太阳快落山了。站在碑顶上,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挨进云里,挨进山后,它仿佛不愿意离开我们。黄河界碑的西部已经模糊起来。落日最后落进了河头,也落进了河尾。我几乎看不清楚自己了。

从碑顶下来,我只能看到橘黄的土地。在我的感觉里,这一个深秋的傍晚就像一个深秋的黎明一样,带着寡欲的清冷,但却给予我一生的梦想。我知道我必须放下一些东西,一些装饰之累赘。我知道,傍晚会把我们带入沉睡、平静和澄明的夜晚。而这样的一个夜晚,我愿意是一个小圆点,一个站在碑顶上的小圆点。我在眺望着一生。

                              

 

鸿沟

                          

我在很小的时候学会下象棋,那时候就知道楚河汉界,但并不知道这个虚拟的屏障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鸿沟。后来上小学、中学、大学,学习历史后,才知道项羽、刘邦,才知道“楚汉战争”,才知道鸿沟。再后来我对象棋这古老的战争艺术越发感兴趣了,就想刨根问底,就想搞清楚“楚汉战争”与象棋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在史书上看到,鸿沟是战国时期魏国开凿,后经多个朝代疏浚、整修、扩展和改道,名字也随之而改。如魏国时期叫大沟,汉代称狼汤渠、鸿沟水、渠水,隋朝时又改名通济渠,唐朝又叫广济渠,宋代又叫做汴水或汴河。传说在秦末,霸王汉王曾以鸿沟为界而中分天下,想必那时候的鸿沟,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史书记载,公元前339年,魏国引圃田泽之水东流,把“大沟”运河延伸到大梁城北,然后又绕过大梁城东,折南而行,经杞县、太康,在今天周口淮阳境内注入颍河,再经颍河下流注入淮河,这就是历史上的鸿沟。如此看来,鸿沟就不仅仅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广武涧,而是贯通济河、淮河和黄河的大动脉,是一个庞大的运河系统。而整个中原地区自战国以来,一直处于农耕文明的先进地位。如此这般,项刘以此中分天下,就不难理解了。

历史已经翻过了那一页,战争的硝烟已经沉寂。发生在公元前206年至公元前202年的中国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争霸战,已经永远定格在战争艺术的游戏——象棋上了。尽管我知道象棋艺术不是产生在楚汉战争时期,而是战国时期,但我总是想法说服自己:象棋就是楚汉战争的虚拟。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这毕竟让我的内心踏实了许多。因为在中国的战争史上,我以为只有楚汉战争,才真正是智慧和勇猛的较量。

我更相信这样一个传说:

淮阴人韩信,“将、相、王、侯”集于一身。受刘邦拜将、任相、封齐王,在楚汉相争中大显身手,为刘邦夺得汉室江山。继而被改封为楚王,因功高震主,遭忌见疑,又被贬为淮阴侯。曾被囚于狱,狱吏敬重韩信,屡次恳求兵法。韩信划地布阵,设楚河汉界,以纸片代棋子,演示教习。狱吏潜心钻研,划格于纸,削木为棋,终成象棋。韩信因之被称为“象棋之祖”。

又有无名氏的诗《弈棋咏韩信》赞扬韩信:

楚汉相争鸿沟界,将帅对阵战局开。

车马驰骋石炮响,相仕巡防兵卒来。

绝代兵仙世景仰,象棋之祖映奇才。

功勋齐天须养晦,世事如棋细摩揣。

这让我更相信象棋艺术就是楚汉战争的虚拟,楚河汉界就是鸿沟。我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历史的杀伐声隐隐向我逼来。即使我和朋友下象棋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历史走来的马蹄声。项羽、刘邦、韩信,一个个栩栩如生,像浮雕一样凸显在九宫五营的原野上,凸显在鸿沟两岸的崇山峻岭中,凸显在波浪滔滔的沟水激流里。

我在深秋的一个傍晚,同一群诗人游历了黄河岸边的古战场,由于身强力壮,更由于对这古战场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我决定独自一人从黄河南岸——鸿沟入口处,顺鸿沟走一遭。(年龄大的和身体弱的朋友,就只好坐车游历了)我走过的鸿沟,大概有一公里。之后,我就顺鸿沟的东侧爬上霸王城了。

我走进鸿沟,每抬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似的。我不敢大步流星,唯恐惊醒当年牺牲的英雄们。这里的草已经枯黄,这里的灌木已经落叶殆尽。我能叫出名字的是野枣树,它们都很瘦弱矮小,我叫它们士兵。偶尔一棵高大粗壮一点的,有点神采飞扬,我叫它将军吧。或许是由于这一带的秋天格外干燥,我每一脚下去,都能踩碎一些干土,猩红的干土立刻就成了粉末。这干土的颜色,是当年争霸战中牺牲将士的鲜血染红的么?我想应该是的。我们记住了项羽,记住了刘邦,我们记住了中国历史上的最智慧的争霸战,可是这些都是用广大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啊。我继续踩踏在还带着灵魂和呼吸的的泥土上,尽管攀援很累,但我不敢喘息。我听到踩在脚下的血土,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碎裂的声音。我仿佛亲身经历了这场战争一样,我感觉到疲累、哀伤和痛苦。

我坐在一个稍平坦的土坡上歇息。西面的汉王城,在无力的秋阳中显得破旧和衰老。隐隐约约的城墙早被历史和风雨洗刷成一堆堆黄土。城墙不像城墙,壕沟不像壕沟,一堆堆,一滩滩,像一泡泡摔在地上的牛粪,平平塌塌。如果我坐在汉王城欣赏我正爬的霸王城,结论也不过如此吧。我一想到两个争霸天下的所谓英雄,杀死了那么多的将士、百姓,以致鲜血染红了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痛苦记忆,我就不那么崇敬这些创造历史的豪杰了。

从我所坐的地方看汉王城,距离大概800米,而我刚才走过的沟底,大概50米。这个曾经贯穿四大水系的鸿沟,这个曾经灌溉整个中原大地的鸿沟。这些都已经随着历史的隐没而销声匿迹。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和所想到的,就是这个曾经使得两个山大王中分天下的凶险的鸿沟。在我们的记忆里,它的济世济民的美德逐渐淡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我们的战争游戏里,直到千秋万世,直到象棋艺术从我们人间蒸发。这不得不让我感慨,沧海桑田之中,我们往往会记住伤害我们最深的东西。我们不喜欢战争,但我们要记住这战争的伤痕。

据说在楚汉战争时期,我所坐的地方离汉王城只有80米那么远。在冷兵器时代,这么远的距离,敌我双方当然可以用弓箭相互攻击。然而在传说的故事中,双方的将士禁止使用弓箭攻击。他们通过鸿沟,主要是传递各种信息,有时候双方士兵之间相互喊话问好。我想这是可靠的。在那个战争年代,父子就有可能各在对垒的阵营中,他们喊话,他们问好。他们已经厌倦了战争,暴虐的秦朝已经推翻,他们已经厌倦了这与老百姓无关的争霸战了。他们需要和平,他们需要回家父子团聚,他们需要共同建设被战争之火烧坏了的家园。他们太需要和平了,他们之前的战争,就是为了生存。而现在,他们不清楚为什么还要打仗?

在楚汉战争中,鸿沟所起的作用不仅仅是双方军事力量的天然屏障,也是沟通双方将士相互交流厌战情绪的唯一通道。楚汉战争以项羽失败告终,我想这与他不懂将士百姓的愿望有直接干系吧。

我坐在被将士的鲜血染红的霸王城墙下,突然有一种祭奠死去的无名英雄的想法。我蹲在地上,仔细地观察身边的每一粒土。一根根茅草直立立地长出来,带着刺,像一个个将士,带着武器,时刻警惕着对面的敌手。偶尔一阵风吹来,茅草呼啦啦响,像将士漫山遍野的厮杀。我突然感觉有些悲哀,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心中的战争遗传的幻觉,也是整个世界都具有的战争因子——英雄情怀。是的,英雄情怀就是战争的基因,也是人类的本性。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剔除我们心灵中那种不祥的英雄愿望。尽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世界上每一天都在发生着战争。退一步讲,那就让我们的英雄行为只停留在棋盘上吧。

我发现了战争世界的秘密,但我并不高兴。人人在骨子里渴望自己是战争的主角,都想当英雄,这是一个悲观的发现。当我垂头丧气地离开我曾经膜拜的古战场,我发现象棋艺术就是一个泄气的阀门。当人类的杀气太重,就在象棋里演绎战争吧。而虚拟鸿沟的楚河汉界,就是横亘在人们心头的警世伤口,永远地让我们疼痛,永远地让我们记得,战争是残酷和可耻的,和平才是我们灵魂得以安宁的阳光。

                          

 

霸王城城墙

                     

车驱至霸王城,实际上是一片长满灌木和茅草槐草的荒山野岭。霸王城并没有我憧憬的壁垒森严、金碧辉煌,而是已经和大山融为一体的自然景观了。如果不是一些人为的旅游标志,没有谁会知道,这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项羽与汉王刘邦对峙的军事重地——霸王城。

历史上的那场战争已经演绎在中国战争游戏的棋盘上,我已经不会再受其蛊惑了。这次来霸王城,我明知找不到古人的任何踪迹,但同三五好友,在这浓缩于中国象棋艺术里面的古战场上走走,也足以令人快意。

下车后我们并没有循着开辟出来的道路走,而是应朋友的建议,在偌大的山头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溜溜达达。这也是我喜欢的游历方式,野趣也就更加盎然。由于没有路,我们趟着没膝的茅草或者槐草,一路呼啦呼啦草灰乱飞。不过这没有消弭我们的兴致,反而更加勃发。有时候几个朋友故意趟起很高的草烟,呛得后面的朋友捏着鼻子。朋友们相互大喊大叫,尤其是碰到还坚持在小枣树上面的小红枣,就争先恐后地围拢起来,仿佛发掘到了秦砖汉瓦和楚汉战争中的箭镞。其实这种小红枣并不比街头卖的好吃,只是它长在了霸王城上,只是它被我们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发现,图个兴致罢了。

霸王城上再也听不到战争杀伐的声音了。最近的也该是抗日战争中中原人民反抗侵略的枪炮声。而我们这个时代,只有旅行者兴奋的脚步声和思慕的欢声笑语。此时虽然时值深秋,但也有一排排蜿蜒而走的松柏,算作我们的眼球在枯黄疲劳里的一点调剂。有了这绿色的植被,想必这广武山上霸王城内牺牲的两千年以来的将士们,也不再孤单了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一朋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大声叫喊说找到了一个箭镞。我们立刻兴奋地跑过去。还是真的,一个锈迹斑斑的箭镞带着黄土的温热暴露在我们的面前。大家你摸摸,我摸摸,一个个爱不释手。按说两千多年前的铁箭镞是不可能保存到现在的,于是大家又说是假的,说是近代的或者说是现代的。然而朋友坚持说,它一定是楚汉战争留下来的。我们也很愿意依他。我问他在哪里找到这个箭镞的,他说就在这堵干燥的土堆里。我们就都慌忙去寻找了,就连刚才一直怀疑的朋友,也跑来了。我们站在黄土堆面前,仔细地扒着,生怕有箭镞溜掉似的。

这黄土墙,高大,干燥。上面长满灌木和杂草,下面是夯实的土。我以前来过这里,听说过这土墙是楚汉战争时期的至今保留较为完整的一段,但也经历不住历史的风雨,墙体的土也在逐渐剥落,幸亏有一些植被保护,还能保持一段墙的形状。如果客观地说,这也不过是一堆黄土而已,但我们还是主观地以为它是霸王城的城墙了。

我站在这堆珍藏着硝烟与战争厮杀的黄土堆面前,内心充满了对历史以及远去岁月的缅怀。我想,这该是一堆怎么样的黄土呢?这一堆黄土,被将士们夯实在霸王城墙的一角?这堆黄土,曾被建筑成项羽的点将台?这堆黄土,曾被建成虞姬梳妆起舞的舞池?或许这些都不是。我更向往于我不曾想到的有关这堆黄土的秘密。我庄严地立在这堆解不开神秘面纱的黄土堆前,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即将剥落的鲜红的土片。我就这么凝神一弹,历史仿佛就魔术般一页一页翻开了。项羽站在自己的堡垒上,把刀架在刘邦父亲的脖子上。项羽站在高高的霸王城上,向鸿沟对面的刘邦喊话了。项羽大概说:“泼皮刘邦,赶快投降。汝若不降,欲烹而翁。”要我说,这一世豪杰的项羽竟然如此痴心妄想啊。我们且看刘邦如何回答?刘邦说:“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项羽只好勃然大怒。深秋的金风吹开了历史的书页,我逐渐看到刘邦项羽在战争中斗智斗勇的画面,一页一页浮现在这堆具体的黄土上,如大理石浮雕,至今栩栩如生。或许,这就是我向往的那份历史中的亲切和生动吧!

我站在霸王城上,远眺汉王城。对面的山头有些渺茫,就像这段虽然大书特书的历史,也是迷茫的。尽管楚汉战争已经作为一种战争的艺术被临摹在棋盘上,这使得楚汉战争中,项羽在人民的愿望中,机会再次均等。也就是说,人民在玩一种棋盘上的战争游戏的时候,倾向于项羽大胜,因为尽管项羽有些狭隘,但他给中国人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侠客,一个九死而不愧的英雄。李清照诗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也许正是项羽的英雄品格,至今人们一想起这个霸气十足的人物的故事,依然让我们悲慨万千、荡气回肠。纵然我心悲悯,但也不敢想象项羽统一中国,将何以面目?这不是我的判断,而我作为一个诗人不能去判断,而只能去发现。让我去发现这场战争的真实的场面;让我去发现这个霸王城的真正的秘密;让我去发现这堆引我浮想联翩的黄土隐秘的真相。

谁让我是一个诗人呢,我愿意穷尽所有的可能,去发现一座尘封两千余年的崭新的霸王城。尽管答案并不能令人满意,也不是我的向往。但我确确实实从这堆满藏记忆的黄土里,听到了震撼千年寰宇的歌声。“虞姬虞姬奈若何?”这来自皇天后土的叩问,至今依然盘绕在霸王城的上空。

                        

 

 

                               

据说这是一匹叫做乌骓马的雕塑。我在深秋的一个傍晚,瞻仰它的飞腾,欣赏它滚动的眸子,谛听它长颈昂扬的嘶鸣。就是这座奔腾在崇山峻岭间的铁马,顷刻间,凝聚在这霸王城上。是它,再次掀起了历史的硝烟;是它,再次唤起了沉寂的刀光剑影。

我站在10余米高的铁马下面已经好几分钟了,朋友们留影后都渐次离去。我还没敢仔细端详在我内心深处,奔跑着的这一匹乌骓马呢。不过一见到这匹虎虎生风的铁马,我立刻想到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

传说,霸王城四面楚歌,项羽已经无力回天。此刻虞姬为不拖累它钟情的大王,已经自刎于霸王城里。这个大小七十余战重未吃过败仗的军事天才,或者说更像一位英雄豪杰,此刻只得骑着为它出过汗马功劳的乌骓马仓皇出逃。昨日的辉煌都已经销声匿迹,它们都隐秘在这匹宝马良驹的平静的眼波里。而今日,这匹乌骓马必须驮着它的英勇的主人,再次冲杀于疆场之上,疾驰于刀光剑影之中。这次出走,这匹宝马似乎已经知道,这是一趟逃亡之路。然而它没有胆怯,还是一路嘶鸣,把它的主人带到了安全地——乌江。《史记》中乌江亭长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可见,这是一匹铁马。它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然而我们的英雄横马立刀,大义凛然。《史记》中项羽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些话我们今天读来,仍能让我们的心情汹涌澎湃。

然而我更感动这样一席话,《史记》中项羽对亭长说:“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于是,项羽下马,步行冲杀敌营之中。在此,对项羽的英雄豪情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让我最感动的,是他对这匹宝马的爱。我们知道,自从虞姬为忠诚的爱自刎霸王城,这一路拼杀逃亡,八百兄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一匹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宝马,此刻就是自己的兄弟。他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虞姬已经为他而死,八百将士已经血洒疆场,自己不能杀死这个忠诚的朋友,这匹马,就送给长者吧。

以上是我读《史记》读出来的故事,下面才是我传说的故事:

传说这位守亭的长者,把乌骓马牵回家。长者悉心照料这匹宝马,然而这匹宝马竟然三天不食,不鸣,不奔,还害了大病似的长卧不起。无论长者请多好的兽医,都不能治好它的病。十天之后,这匹宝马就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它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日行千里”的叱诧风云。长者明白,这匹马已经不行了。长者只好把它运到乌江北岸项羽自杀身亡的地方。没想这匹马顿时蹄下生风,它嗒嗒嗒绕着还有一片血迹“死亡地”绕上三圈。然而谁也没想到,三圈之后,这匹宝马一声长嘶后,轰然倒地。它死了。

就是这个传奇,就是这匹铁马的原型,就是这匹铁马让我不敢潦潦草草看它的原因。然而我知道,这匹马让我钦敬的原因是忠诚,让我爱慕的原因是它和主人之间的朋友式的相互忠诚的品格。在这里,这匹马之于项羽,决不亚于虞姬之余项羽啊。

我从乌江岸边赶回来,我从传说中把乌骓马牵回来,我把它归还给这座耸立在我面前的飞腾的铁马。它在傍晚残阳的笼照中,平静地守护在这座曾是项羽下榻的山坡上。它不食,不鸣,深怕一个愣神历史就会走远。它的眸光是多么柔和,刀光剑影已经沉寂在它眸子的湖泊里。它仿佛是一匹牧马,而我们是移动的羊群。当我们在山上寻找隐秘的历史的时候,它在指引着我们,不误入歧途。

朋友们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也要离开了。我用手轻轻敲击了几下铁马的铁蹄子。当当当的响,铁质的声音。它的当当当的脆音迅速传遍了山岗,惊飞了栖息在马头上的几只麻雀。而我仿佛听到了它的嘶鸣,在千军万马中奋勇冲击的嘶鸣,在闯龙潭虎穴时勇冠三军的嘶鸣,在报效主人时忠诚凄美的嘶鸣。铁质的声音,而不是铜质的,也不是银质的和金质的,这些声音在金钱的衡量下,并不那么珍贵,也不那么值得珍藏。然而这英雄的、无愧于伟大时代的、忠诚的嘶鸣,才是我们缺乏的。我们这一代人,我们以后的几代人,在经济的时代里,这匹宝马的嘶鸣,将是我们永远珍藏的胎记。因为它是那么稀有和金贵,它时刻都显得那么耀眼和震撼人们的心灵。它显现在这片荒原之上,显现在时代的上空,它铁质的腾跃将像闪电一样,镌刻在我们的松软的心灵深处。

我离开这匹铁马,要回旅馆了。我在百米之外再次回首,这匹铁马在灿烂的晚霞之中,神定气闲,它在守护着一座山,守护着一座古城,守护着一段远去的历史,守护这我们的这个时代。

                                           

 

长河落日

 

我们依靠着日新月异的科技,依靠着人类理智的大脑,越来越过上古代帝王将相锦衣玉食的生活了。然而,我们却时常感到来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压抑,几乎窒息在我们亲手创造的幸福生活里。

我曾经不只一次地问自己,我们为什么不幸福?我们越来越富有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现代化,我们的每一个空间都堆满好玩的东西;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八小时的睡觉,每一秒钟都充溢着高科技带来的快乐。我们的大脑已经实实在在地被塞得满满的了。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不幸福?然而或许正是这些,却让我想起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也许正是因为我们被大量的玩物充斥着、堵塞着,我们曾经敏感发达的神经,使我们的思考和想象平庸得像一堆阿堵物。我们再也沉寂不下神游八极的思索,我们再也腾不起想象的矫健翅膀。这将是一个繁荣时代的悲哀。

当我有了点以上的思考的时候,我正站在广武山下黄河南岸的草丛里,正在看那袅袅下挨的落日。红通通的太阳泼洒万条金线,丝丝缕缕,皴染着万千昏暗的山头。云气游弋,雾气蒸腾,使得晴朗的傍晚朦朦胧胧。若眼神好点,你便能望见镶嵌着金丝边的山峻呢。我不得不提醒我自己,这是一个深秋的时节,那些山是没有什么景色的。

这就是长河落日的壮观图景吗?好像不见诗词里那般磅礴气势。在我所在的位置看,黄河并不怎么长。万里黄河在的我面前,就只有上五里、下五里远了。顺落日的地方,遥望过去。粼粼的水波缓缓流过来,悄无声息。我瞅着河面上漂流的一个木片,看那移动的落日的笔墨,静静地向我描过来。长河仿佛一条水彩的飘带,慢慢流向下方。长河没有向我打招呼,落日也没有向我打招呼。我呆呆立在岸边,开始了我进入幸福生活以来的有点悲壮的第一次思考和想象。

当我们疲累的时候,我们散步在拥挤的公园里,依然缓解不了绷紧的神经;当我们走在上班的路上,我们依然不相信自己的家门已经上了锁;当我们读完卡夫卡的《变形记》,突然感觉我们就是变成甲壳虫的格里高;我们在《城堡》,始终走不进去或走不出来,这时候你相信那个测量员K就是生活中的我。我想这些感受,这些不详的感觉,也同时出现在每一个现代人的生活里。我突然想到我的诗哥刘川的名诗《人们像箭一样忙》:大路上/跑步者使劲超过步行者/自行车用力超过跑步者/摩托车加油门超过自行车/出租车拼命加速/超过摩托车/而救护车、消防车、警车/拼命超过出租车/人们啊,箭一样要去射中什么。以前尚未体会诗兄思之深,而今在这个让我入定的傍晚的黄河岸边,仔细揣摩之余,不禁心有戚戚然。

我可以这样描述我们的生活。我们一到家里,就打开电视,看娱乐至死的节目;我们一有空闲,就打开电脑,陶醉在紧张快感的游戏里;工作日我们一刻也不停地工作,生怕一小点的失误而被老板炒了鱿鱼;节假日我们去逛商场,买来填充我们生活空间的各种各样的物品。然而,我们从来没有自己安静一会,哪怕睡在床上,我们都想着如何使我们的爱做的更有质量。我们几乎没有给我们的心灵任何空间和时间,哪怕一丁点大的空间和几秒钟的时间。

我为我突然想到的问题感到好笑,因为此刻我就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徐徐落下的太阳,这千古奇观——长河落日,却怎么也想不出它有多么美好来。作为一个诗人,我感到悲哀。我想象不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我想象不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的奔腾与诡谲,我想象不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绚丽之美,我想象不出“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的多姿多彩。长河落日,留给我们的仅仅是四个冰冷的汉字。它们不带有任何呼吸,它们睥睨着这群来自未来的缺乏想象的白痴诗人。而此刻,看着袅袅余韵的落日,我什么美丽的意境也想不到。我和几个朋友竟然不约而同地指着即将挨下去的太阳说:“看!多么大的一个烧饼啊!”而我们又仿佛是一群青蛙,聒噪起来,希望它落进一个池塘,成为我们的今晚的大餐。这让我再也不能容忍这个人群想象的贫乏,这个时代想象的沙漠化。这个又圆又大的“烧饼”已经是一味可口的毒药伤害了我的心灵,它仿佛又是一个烙印在囚犯脸上的“囚犯”二字,永远悬挂在我们匆忙的脚步里,悬挂在我们浮躁的时代上空。

我们生活在幸福里,就只记得自己和自己身边的利益。我们的大脑越来越发达,高科技和娱乐就像一条绳索,一丝一扣地缠绕着“幸福”。我们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想象,我们忘记了童话。今天倘若有哪个成年人相信“嫦娥奔月”,并在想象中享受其中一刻的美好,肯定会被我们或许他自己视为弱智或神经病。

或许是我们忽略了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景色,或许是我们忽略了那些美丽的童话,才使得我们的生活充实得像一块块木头。那么,就让我们走出来看世界,就让我们多一些想象,哪怕不切合实际的想象,我们的生活才会真的美好、幸福,我们的心灵才会真的自由。

黄河的黄

 

   黄河的黄是出了名的。自古就有“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谚语,其本义而言,是说黄河的黄太浓烈、太粘稠了。黄河自古就从上游裹挟大量的泥沙奔腾直下,直至河南洛阳、郑州、开封才逐渐平息下来。就像狂飙的狮子来到中原这片大地,没了危险才放慢了脚步,寻寻觅觅起来。也正因为如此,中原一带黄河的颜色就更名副其实的黄了。它黄得像粘稠的涂料,尤其20世纪后半叶,上游沿途植被遭遇人祸,黄河裹挟来的泥沙越来越多了。所谓“一盆黄河水,半盆黄河沙”,已是名至实归。

我在一个深秋的中午,和朋友沿黄河中下游界碑附近的黄河南岸,寻觅起黄河母亲的秘密来。顺岸边的小路,蜿蜿蜒蜒,曲曲折折,尽管这段黄河的线条直挺,但我们必须避开内里不明、表面却看起来可行走的沙滩。据朋友讲,这些泥沙看起来稳固,其实内部是稀泥,一旦陷入,虽没生命危险但也很麻烦。我们只好远离缓缓流去的河水和泥沙。然而在我的内心,多么想和黄河母亲亲近亲近啊。悄悄走到她的身边,仔细看看母亲苍苍的容颜,再掬一捧带有泥沙的河水,洗一洗我的蓬首垢面。倘若可以,我再走进黄河母亲的奔流里。这些是多么浪漫和令人向往的啊。可惜这一刻不能,这时候黄河母亲虽然温顺柔和,但她好像在休息,我们怎敢打扰她?我只能找一个让她不发脾气的机会了。

我和朋友绕到山坡上,远远地看黄河母亲。黄河并不是我想象得那样波澜壮阔,也不像我想象得那样一泻千里。站在山坡上看,黄河像一条扭动着疼痛身躯的蛇,几个摆动都有些力不从心。它仿佛在等待着医生的到来,在等待着亲人的抚慰和关怀。我立刻明白,黄河已经是一条几经干涸的小河了。它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哺育了华夏文明,在养育了千代万代子孙之后,已经苍老和病魔缠身了。然而我们并没有去爱惜它、关怀它、医治它,我们反而变本加厉,对黄河母亲的身躯穷尽所有地榨取。郑州以下的黄河逐渐成了悬河,当灾难来临,母亲也无能为力。我看见的黄河,简直就是一条黄色的线无力地摆放在我的面前。我看见的黄河,简直就是一副病死的龙的骨架。我看见的黄河,简直就是养不活一条泥鳅的小河沟。我看见的黄河,只是皴裂在大地上的河床。我看见的黄河,它是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一块疼痛。我看见的黄河,它亟待我们的爱的行动和抢救式治疗。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黄河岸边,这是我第一次同黄河母亲那样接近。但我曾经在在火车上多次看见黄河,或许那时候的黄河真的奔腾咆哮,或许那时候的黄河真的宽阔无比。我知道我看到的都是假象,因为我那时候看到的,多时汛期的母亲河。我看见了黄河母亲翻腾的怒涛,它是在向人类示威吗?我看见了黄河母亲带来了沙丘,它是在向人类示警吗?我看见了黄河母亲淹没了河道上的碧绿的玉米,它是在对向人类惩罚吗?我不知道,黄河母亲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报复?但我知道,黄河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了。

从山坡上下来,我们终于转到一个正在治理黄河的工程上。水泥建筑的堤坝防止河水再向南侵蚀。历史上黄河多次改道,就在我们的脚下,据说在唐朝时还是一个方圆几里的寺院呢。那时候黄河在此以北十几里,而这一带是一片天然肥沃的大草甸。起初我不太相信,不想我们在凭吊中,竟然发现一些唐朝砖瓦。如此看来,河道向南确实挺进了十几里。现在,黄河正冲击着邙山,冲击着广武山上,她裹挟着泥土进入下游,去建立一个个沙丘。当然,这也是一个个不定时的炸弹。

站在坚固的水泥堤坝上,可以放心地远眺。在我上方的河中心,正有打捞泥沙的船只,倘若细听,可听到马达的轰鸣。看来我们也在着手治理我们的母亲河了。又看看脚下坚固的水泥堤坝,不禁有些欣慰。母亲河啊,我们不是不关心你啊,我们不是不爱啊。我们正在尽我们的力量,来医治你的陈年旧病。然而我不免又有些担心,本末倒置或者治标不治本,我们的母亲河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它青春的容颜呢?我想,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我知道黄河的源头,水是清的;我知道上游沿途省份,都在大力在为黄河母亲栽草种树呢。

有一段日子我经常梦见黄河的颜色,是绿色而不是黄色。如今我把宽大的手掌轻轻探进母亲的血液里,轻轻掬一捧,柔润而亲切,使我感觉到温暖。我从来也没有如此熟悉过这一种生命里的黄色,我的手几乎和它融在一块。你几乎不能分清,哪是黄河的水和泥沙,哪是我的皮肤。这是一捧来自母亲心脏的的血液,它真正让我感到无比的神圣与庄严。我轻轻把一捧河水擦在脸上,滑腻而带有温馨的气息。我看见它的母亲般的微笑沐浴而来,我感觉它的母亲般的抚摸的手掌,我感觉到它的母亲般的慈爱的眼神。一捧又一捧的河水洗净了我脸上和心灵上的坎坷,我顿时精神了起来。我知道,只有母亲的大爱,我才有希望,我们才有未来。

从此,我希望黄河变清,但我相信黄河的黄;从此,我相信我的黄土一样的皮肤的黄就是黄河的黄;从此,我相信黄河的颜色就是太阳的颜色——我们灵魂的颜色。

                         

 

河之洲

●衣水

我在一个深秋的中午,游历了黄河中下游界碑附近的黄河南岸。我发现一个由泥沙冲击而成的带有灾难意味的水地,至少这一刻,它让我感到黄河也是那么温柔多情,哪怕这温柔多情真的就是危险,但我仍旧溺爱地叫它河之洲。

站在岸边,极目望去,一块二亩大小的绿洲,把河水一分为二。这使得绿洲显得倔强,因为能分流黄河的,即使不是男子大丈夫,也该是女中豪杰。这让我格外挂念,倘若我能飞檐走壁,也早就飞过去了。

绿洲长满水草,偶有水鸟飞来又飞去。突然又有几声轻清脆的名叫,虽不及天鹅叫的动听,但在这单调的流水中,也是集千万单调中的一朵红花,也算是千万细雨中的一个高音。不知道河之洲上有没有荷,即使家荷也肯定没有;野荷呢?倘若有,在这滚滚的黄色包围之中,该是别一番情趣。我刚刚想起江南的采莲,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湍急的水流中,哪家女子敢来采莲呢?即使有勇敢的女子,在这情景中恐怕也没了曼妙的趣味,反而是生活竞争的凄苦吧。

“九曲黄河万里沙”,壮阔之中多是对环境无奈。“奔流聒地响,平野到天荒”,雄浑之中却是生活凄凉。不说母亲河的不是了,还是让我想想,有一天河水清清,“河之洲”中有浣纱和采莲的女子,就让他们从我的书卷里款款而来吧。

水边的女子极宜入诗。自古以来,尤其那些窈窕美丽的女子,都是在水中精妙绝伦。《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在雎鸠关关叫的河之洲上。西施呢,泛舟西湖的西施才是晨露的玫瑰。杨玉环呢,华清池里的杨玉环才是出水芙蓉。康桥上的林徽因呢,一竿一竿撑篙的才女才是傲视群芳的百合。

《西洲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女子“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也忘不了在西洲的碧水边。我们不妨看一看这是一位怎样多情善感的女子。当这位素雅的女子思之深、爱之切之时,她去打开闺房的门,迎来的却是满目空旷和百无聊赖,自己千思万念的负心汉连个鬼影都没见。那就去洲之旁的南塘采红莲吧,我们今天的朋友想一想,一个盈盈女子在水中采莲,这是多么清雅的的一幅画?难怪《荷塘月色》的作者也忘情地借用了这沁人心脾的意境。“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我不忍遗漏,便也摘录,让我再次欣赏一位理想的女子,顽皮地在水塘里采莲,或者说嬉戏,或者说排遣忧思。

我在汉乐府民歌《江南》中也找到一位令人牵挂的采莲女子。“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位女子极力隐藏自己,仿佛把自己藏匿在每一片田田的荷叶下,又仿佛把自己隐匿成戏荷的半大不小的鱼。现在我就走在岸边,我发现了她,她竟然也发现了我。不过她仍自顾地玩耍,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她,否者,她要“莲心彻底红”了。

我从书卷里走出来,黄河水依然是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浪涛仿佛真的淘尽了英雄。站在黄河岸边,我的书生意气、我的英雄豪气也会烟花散尽。我多的是儿女情长,我多的是在平静的生活里拥有美丽的梦想。是非成败,转头就空了,不想也罢。

我正胡思乱想,河之洲里一声婉转的鸣唱。仔细看过去,原来几只长腿白鹭,高挑地走在水草之中。不时抬头远眺,仿佛在警惕着我们。偶尔又掸翅欲飞,不过好像又看到了可口的草籽什么的,就又寻寻觅觅。有时候它们在水草里狂奔几个来回,仿佛在捉鱼吧。我在仔细地看着它们,就感觉它们像一位位专来为我舞蹈的美女似的。它们是不是我的书卷里的采莲女?它们是南塘里采莲的姑娘吗?这一大胆的想象让我激动不已,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沟通我的河之洲与南塘秋的神秘隧道了。“采莲河之洲,碧绿过鹭头。低头捉莲子,莲子清如水。”这是黄河母亲的梦!

我爱我发现的河之洲,我爱河之洲上给我慰藉的高挑白鹭。我知道汛期一来,河之洲将不复存在。我的一切美丽的幻想都只能悬挂在虚幻里。不过我看见了黄河母亲的梦,我把河之洲刻在我的愿望里,让它永远珍藏在我想象的浮雕上。

                

20089月写于郑州

 

 

衣水,19801月出生,2004年大学毕业。曾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当代诗人》、《世界诗人》、《诗潮》、《中国诗人》、《红豆》、《文学港》、《福建文学》、《安徽文学》、《牡丹》、《都市文学》、《青海湖》、《黄河文学》、《青岛文学》、《小说月刊》、《青岛文学》、《天池》等100多家刊物发表作品500多首(篇)。入选20多个选本。小说和诗歌曾部分译到国外(德语、英语)。现居郑州。

450045河南声郑州市柳林工业路中学生学习报社北院 喻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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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于2009-04-07 17:09:36在 乐趣 诗歌文学“中国美文/散文选刊主办”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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