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今生和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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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李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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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今生和来世

 

你划亮火柴,它的火焰让你眼花缭乱/因而在黑暗中你找不到所要寻找的/那根火柴在你的手指间燃尽/疼痛使你忘记所要寻找的//(〔丹麦〕亨里克.诺德布兰德《一种生活》)我要寻找我的今生和来世,在那些火焰里,在那些疼痛里。

 

今生:关在电梯里

 

我平生第一次坐电梯,是在外地一个人声嘈杂的城市。

那天,我进入那座大楼的时候,我没有看见电梯。我对电梯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小时候,我最爱在农村的木楼梯上爬上爬下,跟现在城里孩子总爱在滑梯上爬上爬下一样。可是,农村的木楼梯没有护拦,一次,我爬上去的时候,可能是一丝风,也可能是窗外一朵花开的声音惊动了我,我从木楼梯上落到地面,摔得我灰头灰脸,啃了好多的土泥巴。至此,我对楼梯有了一种恐惧。许多时候,在城市我都是选择爬楼梯,而不乘电梯上楼。这天,我照例没有去找电梯,准备直接走楼梯上楼。可是,站在楼梯口的女服务员热情地用手指示:“先生,电梯在那边!”声音很甜,我不由看了看她的笑容,那种固定的笑容。我不好拒绝,再说她已经替我按了上楼的电梯。我站在电梯旁,看着电梯显示的楼层。女服务员站在我身旁,等待我进电梯。

电梯门开了,女服务员很幽雅地请我进了电梯。我再次看见了她的笑容,那种花儿一样的笑容。电梯门一点点关上,她的笑容也一点点变窄,电梯把她的笑容一点点挤碎,最后消失在了电梯外。我站在电梯里,听着电流声,看着闪烁的红色楼层数字。123……数字在一个个增加,楼层在一层层变化。我的住处12层。猛地,“哐啷”一声,电梯停了。数字停在了6,我想楼层也该是6层。停电了,随之而来的是漆黑一团,先前看见的红色数字,一晃成为了一团黑。猛地,刚才进电梯的笑容,红色翻转的数字,以及美丽的花儿,涌成漆黑一团,把我震呆了。我停在了半空中,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我用手掩护了一下我张大的嘴巴,虽然黑暗看不见,可我感受到了嘴巴已经夸张地张大。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感受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很快,我就听见外面的嘈杂声,骂娘的声音。我没有发声,我怕我的声音一下子把电梯震塌了,一下子把我摔在地下,就像小时候从木楼梯上摔到地下。我始终没有出声,我在等待电流声响起。那希望的声音。

我身边没有同伴,没有同我一起上楼的同伴,独个儿。只有一个挎包。

我想,总要来电的,电梯还会上上下下跑动。于是,我摸了摸我挎包里的几叠纸。那上面有我流动的文字,有我的思想。摸着一张纸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了许多。那纸有着羊皮一样柔软的质地,有着青草一样的气息。

随后,我又摸到了一支笔,那支陪我说了好多话的笔,它最了解我的心思。此刻,它也了解我的想法,我要说的话,它都替我表达。这支笔陪我好多年了,下乡,开会我都捏着它。有时侯,我也咬咬笔头,让它知道我的苦闷。

随后,我又摸到了一串钥匙。哦,哪把钥匙开那把锁。这把是家里那把钥匙,开了四五年了,一扇木门,这是我进出最多的一道门。进门是一幅抽象画: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和一个红苹果。那个布沙发上摆了许多的书,躺在沙发上随手可以读一段温馨的文字。这把是办公室的那把钥匙,一扇铁门,比家里的门结实多了,打开就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啥也没有,几张文件躺在上面,没有生机。倒是办公桌靠窗,有时侯,阳光照进来,让人感觉生活的许多亮色。我知道,生活中需要某些东西的滋润,阳光当然不可少了。这把是那个小抽屉的钥匙,打开会看见那个红色日记本,那上面我记了好多的日记,天晴天阴,会真实记录在上面,那是我心灵深处的东西。这是我心灵的一把钥匙了。这把是放在门外的那辆自行车钥匙,许多时候,我会“哐啷”一声打开自行车锁,骑着自行车去山路上转悠,当然,那是一辆飞翔的自行车,它载过我的恋人,在土路上飞翔,飞翔。许多时候,她纯银一样的声音与我的自行车一起飞翔,在那寂寞的山河间飘荡回响。这把是父母家里那扇门的钥匙,我一打开门就能触到父母的一些气息,那种家的感觉。其实,我很少回去,也很少打开那扇门。但我知道,那扇门永远为我敞开着。我回去,母亲会高兴地拉我进门。

随后,我又摸到了一张纸。我想把它抽出来,可纸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样把我的手指划伤。手指有一点点的隐痛,黑暗使我浑身的血一个劲往外涌,在没有找到出口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奔涌的出口。我用另一个手指,摸了摸受伤的手指,湿漉漉的,血的腥味充满了小小的电梯空间。我用手指按住出血口。我仍然没有出声,我在等待。我在心里说,我不怕等待,哪怕很长很长。

随后,我听见女服务员甜甜的声音响起:“先生,先生,不要紧张,我们正在抢修。”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些颤抖。她的声音是贴着电梯缝飘进来的。我依然没有出声。她又说话了:“先生,先生,我们正在加紧抢修。”这次,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我使劲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我说:“帮我找一张创可贴吧。”她也好像获救了一样,激动地说:“好,好,你等着。”

随后,我听到她噔噔噔跑下楼的声音,脚步急促,像她急促的呼吸一样。这时候,我想到了一篇小说,关于电梯的:一男一女在电梯里相爱了,他们真希望这电梯一直不要停下来,就那么一直升上去,变成云梯更好。世间没有桃花源,他们相信天上应该有。小说很动人,很激情。我一下子兴奋起来,要是那个女服务员和我一起乘电梯上去,在那黑暗的一瞬间,我会不会爱上她?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电梯变成云梯倒是有可能的,就那么一直升到天空去。

随后,电梯“哐啷”一声启动了,我又看见了跳动的红色数字,我又听见了电流的声音。这时候,我从光洁的电梯平面上看见了落迫的自己。划伤的手指已经没有再流血。

12楼到了,电梯停在了12层。我整了整衣衫,走出了电梯。女服务员站在电梯口迎我。我吓了一跳。同时,也为刚才那点可笑的想法。女服务员温柔地向我点点头,我点了一下头,逃也似地走了。女服务员在身后甜甜地喊:“先生,你的创可贴。”我站在那里,她已经把创可贴递到了我的手上。“先生,刚才吓着了吗?”

我笑笑,可能很难看,但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一个梦而已。”

是啊!一个梦。也是一个等待,就像诗人严力写的一样:甚至像观光客一样,在自己的体内等待电梯。

 

来世:下午晒太阳

 

我的来世,被初春的阳光照亮。很珍贵的一点太阳。

我坐在下午的光阴里,等了好久的太阳。它终于从屋后的脊梁翻上来,照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脸阴沉着,一张皱纹波折的脸,写满沧桑和苦难的脸,一张慵懒、倦怠的脸。太阳照到我的时候,我在心里激动地喊了一声:你终于来了!犹如等一个知心的爱人,等了好久,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家门口。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屋后脊梁上的阳光,铺了厚厚一层金子,纯金的颜色。一只鸟飞进阳光里,那些阳光闪现了一下,它们互相打了招呼,鸟蹲在阳光里晒太阳,阳光醉了,和鸟依偎在一起。鸟的羽毛泛着金光,阳光像鸟的羽毛那样光亮。

一棵草站在阳光里,我知道那棵草是那只鸟衔来的。经过阳光的沐浴,那棵草的青脆格外旺盛和奔涌,它也许是在迎接阳光。草的气息顺着阳光流泻而来,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即便我还没有站在阳光里,这气息已经将我包围。到老我都一直在想,那蒙汗药就是草的气息。我一闻到那种气息,就忍无可忍地醉了,就摇摇曳曳地醉了。这种影像再高明的摄影师也无法摄到,关键是那气息,关键是那温度,怎么可以用一种画面来阐释。

一丝风飞进阳光,那鸟是知道的,那棵草也是知道的。可我不知道。那风很柔很柔,连阳光都不知道。风飞进阳光,鸟的羽毛动了动,草的腰身动了动。阳光没有动,阳光像我一样眯了一会儿磕睡。等阳光醒来的时候,风停在阳光里,已经和鸟和草混为一谈了。其实,鸟在阳光里睡着了,草在阳光里睡着了,我也在阳光里睡着了。

一缕又一缕阳光涌进阳光,汹涌澎湃,又波澜不惊。那些阳光就像乡村炉灶里的火,在风的助推下,一浪高过一浪。没有四溅的火星那么张扬,而是那么无声无息地涌进来。我的脸也被这阳光烤得炽热起来。我慵懒地从六楼走下来。我要到阳光里去,我要把自己交给阳光,身体托付给它,思想表达给它。

我走下楼的时候,在走进阳光前,我用粗糙的手整了整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阳光在催发我的一种亢奋。我弓着背,慢慢走进阳光,我有些亢奋,但已经失去壮怀激烈。我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年龄。阳光可能都感到了我的陌生,咋一个老头钻进阳光里来?我经过楼下的诊所,我经常光顾这里,我的一些小感冒,甚至手指的出血,都是在这个小诊所治疗。我也曾经注意到一些患病的器官:积怨很久的肠胃,麻木的双肢,真菌感染的红眼……那些坐在板凳上打点滴的人,在诊所里经受病痛的折磨,同时也让我一次次的同情。现在,小小诊所的门敞开着,穿白褂子的小伙子不知去向。这个小伙子叫啥我一直没有问,倒是他放置在白口罩和白帽子间的那双眼睛,我注意到了:幽深,寂寞,沉郁,又像他身上穿的白褂子那么缥缈。那双眼睛可以放置疼痛,也可以放置心灵。

走进阳光,我得躺在哪里才对?我沿河而上,我要去找一个草坪。在一个山腰里,阳光映衬的草坪连绵起伏。就这里了,我躺下来。初春的阳光和山坡的寂静让我无比兴奋,我的身体感到特别的敏感和欢快,甚至像要唱歌,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我在心里说,一个小老头儿了,还这么激动吗?也许,激动不分年龄,老年的激动更加疯狂。我有一种想要说话的冲动,可与谁说呢?

对了,与一头驴说说话也不错。乡村那头拉磨的小毛驴,它曾经踢了我一蹄子,让我的胸口疼痛了好久,我抽了它几鞭子,当时它身上就伤痕累累了。不过如今,它跟我一样也老了。我摸着驴曾经踢过的胸口,没有感到痛,倒是有一点温度。两个老家伙,这时候可以说到一起了。我说,驴,我小时候的顽皮不要计较。驴说,那时年轻撂撅子,不要放在心上。你也老了,我也老了。老了好啊,好多事情看清楚了。磨拉不动了,只有在村头晒太阳了。事情干不了,我也只有眯着眼睛晒太阳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啥子都是一团糊糊。心里明白就好了。那是哦,心里还要亮堂着。躺在阳光的草坪里,想着想着,我就笑了。刚才那些话,肯定在我身边的一棵棵草都听见了。我听见草在咯咯笑我。

当然,与一只正在跑步的蚂蚁说说话也是可以的。小蚂蚁肯停下来吗?它还会陪一个小老头儿说话吗?那时候,我们放学倒是经常拦截蚂蚁,与它们说话。用青草拦住它们的去路,看它们怎样翻过去。用口水淹没它,看它怎么潜游回去。用一根木棍,挑逗它,看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我一个小老头儿,还可以蹲下来,看蚂蚁搬家吗?可以,或者用那颤抖的手捉一只蚂蚁放在掌心,享受那麻酥酥的痛痒。或者给那一群群的蚂蚁修一个土城堡,让它们在里面谈清说爱,我就那么享受儿女成群的幸福。或者给一群群的蚂蚁摘来无数的花瓣,让它们在花的地毯上唱歌跳舞,我一定会乐得手舞足蹈。——现在,我躺在阳光里,我得坐起来,呼喊我的那些小蚂蚁们。

也要跟那些农具说说话,它们会听懂。先给那个铧犁说吧,我的温度在上面,它深入泥土的时候,它也深入到了我的内心。我内心就一直有一只铧犁在来回翻耕。我会告诉它们,我内心的那个铧犁的尖锐和深入,它把我内心的泥土翻滚成浪。给那把锄头说说话吧,它已经站在墙角好久了,就像我蹲在太阳坝里那么孤独。锄头的孤独是我的孤独。给那把镰刀说说话吧,它收获了好多的繁花似锦,如今像我这个老头儿一样寂寞。它收获了那么多的稻穗,自己却是空空如也。它收获了那么多的秋天,如今自己还是要进入暮年。最好是把铧犁握在手里,呵一口气,看还能不能扶起铧犁来。最好是把银锄扶过来,拥在胸前,感受那些农具的温度。最好也把镰刀握在手里,看那些繁华擦亮眼睛。

还有好多的话要说,今天这个下午的太阳要收工了,明天再来吧。现在,暮色已经笼罩了山坡,好快哦,一下午的太阳,没有说个名堂,就落山了。是啊,说快就快,好像上午还是青年,晒了一下午的太阳,一晃眼就老了。

一个下午,一个藏在山坡上晒太阳的老头儿,不要问,那就是我。

 

今生:带着村庄上路

 

今生,我离开村庄。把村庄远远甩在我的身后,我甚至没有回头。

我厌倦村庄的云彩和大山,我走在进城的路上。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头牛就在村头立着,沧桑地望着远方,它一声不吭,看着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它低哞了一声,向着我远去的背影。我没有体会到它的呼喊。我知道泥土擦亮的银锄立在土墙边,我用它种了那么的大豆和麦子,它知道我要离开村庄后,它没有动声色,也没有起身祝福我,只是孤独地立在墙边,睁着明亮的眼睛。我多少有些悲伤。我知道那条黑狗在屋檐下蹲着,它没有送我,它知道我还会回来。它始终是一个清醒者。

就这样,我带着草的气息远离了村庄。草是知道的,草站在那个半山腰里,一季一季地在同一个地方发芽,在同一个地方呆一辈子。它不会像我一样东奔西跑。草从来都不单独行动,它们联合在一起,在那些旯旮角角,或者贫瘠的山坡,都会形成汹涌澎湃的阵势。躺在草丛里,我会知道草的绵长和温暖,望着村庄上空的云彩,心沉静了,想飞的心会很稳当地停在草丛里,享受草的抚慰。我曾经在秋天看见一片草山燃烧的阵势。那天,我睡在草丛里,看着天空飞过的鸽群,我就在想要是叫一片草飞起来,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我突发奇想,也许让一片草燃烧起来,它就会飞起来。我试着点燃了一小丛草,看它的样子,也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我等着它的大面积燃烧。可,不一会儿功夫,草的燃烧招惹来了风,趁着风的阵势,草山迅速燃烧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我甚至嚎啕大哭起来,我惊呆了,我看见草在火海里飞翔的样子,火苗窜起老高。瞬间,那些草全部化成灰烬,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焚烧的味道。我窒息得泪流满面,我蹲在燃烧的草丛旁边,无限忏悔。我惊叹草的生命力,第二年春天,草又像往常一样旺盛地生长起来,染绿了整个山坡。草是知道的,我的远离,是身体的远离,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庄。是的,我一次次梦回故乡,一次次在梦里呼喊草的名字。我带着草的气息远离村庄,我又带着草的气息梦回故里。在城里,我保存着村庄里草的气息和秉性。我繁花似锦的生活里,有着草的气息,有着草的平常。

许多时候,我蹲在城市的角落里,想象着村庄的模样。

村庄里的那些溪水,一直流淌在我的血管里。村里的老人爱在村口的溪水旁久坐,看那些繁华从溪水中流走,看那些浮叶从溪水中飘走。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溪水也将带走他们的身影。他们希望溪水缓慢地流走,但他们也看透看穿了,到了这一步,是快是慢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在城里的日子,好多次我都从睡梦中惊醒,村庄的溪水哗啦啦在我的梦中响起,溪水在我的睡梦中叹息了又叹息。它叹息那个经常在溪水中梳洗打扮的姑娘咋一去无踪?那是多么纯洁的姑娘啊,她曾经在溪水中涤洗过秀发,不知如今她的秀发中是否添了白发?那是多么勤快的姑娘啊,她在溪水中淘洗过衣裳,一件件花衣裳,把溪水都染得五彩缤纷了。那是多么伤感的姑娘啊,她偷偷在溪水旁流的眼泪,都把溪水感动了。我离开村庄的时候,我去了村头的溪水旁,我不是去告别,我是用手捧了一捧溪水,用那些纯洁、勤快和伤感,洗了洗我的面颊。我要运行,我要远离。我带着村庄里溪水的纯洁、勤快和伤感上路。这么多年,村庄的溪水在我的心里还是那个样子,但有些事情,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管变不变,村庄的那些树,我是一直记着的。树是村庄最高最高的云彩。我曾经在一块庄稼地里拔过一棵小柏树苗,我想把它栽在房前的土墙边。那天,我没有用锄头,我用手,我想我的肢体与它的肢体一样柔嫩,那些铁器会伤了我和它的和气。我用手刨开小柏树根前的泥土,我想用力气拔起它了。可是我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拔起来。我只好用手继续刨,刨了好多的泥土,还是没有刨到底,我也还是没有拔起它来。我泄气了,小柏树苗已经被我拔得萎靡不振了。我只好住手。几年后,我见着那棵小柏树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一棵小树,只是歪着脖子长在庄稼地里。它的倔强在它的骨子里。我独坐在寂寞的城市里,偶然想起村庄里的那些树,我就要站立起来,从室内走出去,走到城市的郊外,走到一棵树下,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站立好,默默为它们鞠躬。我身体里,会隐隐响起树成长的尖叫,它们尖锐的声音比我的呼吸还要沉重。

村庄的那头牛,一直不慌不忙地走在我的视野里。它的那些一声不啃,它的那些委曲求全,它的那些单一和寂寞,我都看在眼里。牛的牛脾气,就是用那对角顶墙边的那个草垛,或者一条断土墙,哪怕顶断了头上的犄角,它也在所不惜。看着那些草垛在它的头顶翻飞,它有点自豪。看着那些土墙烟尘四起,它兴高采烈。它对一如既往地耕种已经泛味,它需要小小的放肆。我知道,它有时侯也很后悔,它在夜里总是要摇着牛铃,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自己白天的莽撞,一遍又一遍地偷偷流眼泪。若干年后,当岁月把我的头发变白,眼睛变花,浑身的力气变没,我也成了一头打发时光的老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村头那头牛。现在,我在这个城市里,那头牛的寂寞和放肆都在我的心里,有时候,我就在想,我就是村庄的那头牛,有点莽撞,有点寂寞。有时侯,我问自己:我是不是把村庄里牛的寂寞带到了城里,我是不是把村庄里牛的莽撞带到了城里?

我走出了村庄。我庆幸自己把村庄的那些水土,村庄的那些树木,村庄的那些寂寞带上了。但我真幼稚,我怎能把村庄带上,正如村庄怎能把我挽留。我只不过带上了村庄一点点的质朴,一点点的原谅,走进了城。但我还是一个乡村人。一个十足的乡村人。

若干年后,我也许还会回到村庄,到那时候,我两手空空站在村口,希望村庄能够重新接纳我。

 

来世:想起炊烟

 

有谁知道我在城市里一遍又一遍地念想山村的炊烟?

没有人知道。炊烟更不知道,我在想它。

我在乡下度过的那些日子,每天都能看到炊烟从我家的瓦房升起,它细密地编织进我的生活,以及我的呼吸。这些炊烟和那些陈年往事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轻柔地飘进我的梦里,纯净地覆盖在我的心上。

在我小的时候,我望着屋顶上的炊烟,我在心里说,那是爷爷的大烟锅,一锅一锅地抽,看把乡村醉得一晃一晃的。那些牛在炊烟中摇着牛铃归圈了,那些乡亲们在夕阳染红的炊烟中收工了。炊烟,乡村的一个信号,回家的信号,到家的信号。就像女人和男人对话,女人说,我到家了,饭做好了!男人说,我就回来了!日子在炊烟中打开。

在这样春雨缥缈的下午,窗前独坐,我忽然就想起了那袅袅炊烟,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和昔日一样安静。这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些与炊烟有关的诗词。诗人王维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吗,在一望无垠的大漠里,在滚滚黄河水的边上,没有风,没有春雨,一缕孤烟直上。王维仰着头吟出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使至塞上》)。大漠无边,长天空阔,一缕孤烟直上,黄河如带,映衬西天残红,塞外风光雄奇壮观。可是,在我的窗前,没有大漠,没有黄河,只有林立的高楼,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我的窗前,更没有乡村的缥缈,更没有炊烟的温暖和安宁,更没有“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那种田园风光。我以为,炊烟在我的心里升起是最隐秘的声音。回想那些炊烟在万物之上站着,几缕炊烟一前一后站着,就像村人接受神灵一样虔诚。回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有无数感叹:炊烟呢,炊烟哪去了?我也想知道,乡村在这个时候,会不会把我也当成它的一缕炊烟,让我那么虔诚地站在乡村万物之上。事实上,我躺在乡村炊烟温暖的气息里,我会很安静,我能够听得到炊烟升起的隐秘的声音。我也知道,今夜,袅袅炊烟,有可能就能从远方的乡村弥漫过来,进入我的梦中,在我的梦中静静地站立成一缕孤烟。

试想,村庄没有炊烟是怎样一番景象。在乡村看见夕阳,看见炊烟,就像看见久违的亲人。看到一丝一缕炊烟升起的动人生活图景,我会不由自主地祈祷:炊烟升起来吧!

炊烟升起来,爱情甜蜜起来。我听真切了,那些歌词里些许的甜蜜。王洛宾的《黄昏里的炊烟》:“遥远的美丽的帐房围绕着炊烟,马蹄格格的踏着石子高兴地前进,哈依啦啦依路亚。黄昏的美丽的太阳挂在了天边,今天夜晚你将要找到我们的同伴,哈依啦啦依路亚。饥饿的美丽的羊糕追逐着母羊,小孩喊着那油饼麦茶烤肉鲜奶,哈依啦啦依路亚。疲倦的高兴的老马望着那炊烟,炊烟底下一片广大无边的草滩,哈依啦啦依路亚”。王洛宾一定看见了帐房旁的炊烟,看见了帐房里美丽的姑娘,看见了一大片草滩在夕阳里闪光。他站在帐房旁,就像如今我站在村口,久久地张望。那些绕树缠绵、围屋缥缈的炊烟,一定隐藏着庄稼地里的气象,一定闪耀着庄稼地里的目光,一定激起着庄稼地里的声音。在那些气象里,在那些目光里,在那些声音里,我会听见父母深深的叮咛。

村庄的美丽,离不开袅袅炊烟。如果没有炊烟,那些美丽歌词就无法唱了:“归鸦点点,轻轻几缕炊烟,夕阳满稻田,旧梦又似是几缕炊烟,又怕已飘远望见炊烟。想起夕照里相见,愿见当初的她不变。别后梦回,炊烟满天,再见旧人,痴爱尽献,我要与你风中抱拥,我要与你风中诉愿。”一首凄丽的歌词,把人带回稻花满天飞,炊烟四起的村庄。炊烟不再了,歌声还在。

炊烟美丽,爱情美丽。邓丽君演唱的《又见炊烟》一定听过,那优美的旋律,拔人心旋:“又见炊烟,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炊烟是村庄的眼睛,让我借用这一双朦胧的眼睛,重新阅读一回村庄。炊烟很少出现在画里,那种缥缈和袅袅很难用画笔构列。它属于村庄。真想和炊烟有一个约定,懒洋洋躺在夕照里,看炊烟升起,听那些美丽的歌唱,感受土地温润的气息,那会是怎样一种享受?就那么久久地躺着,看炊烟高高站在房顶上,纯青冈木的颜色,纯青铁的颜色,叫人有许多的思绪清扬。没错,炊烟的眼睛,就在我的天空闪亮。我更愿意相信,这首《又见炊烟》的歌词,是在村口的夕阳里写成的。小伙子回到村庄,见到了袅袅炊烟,却没有见到心中的爱人,他很惆怅,远看暮色笼罩了大地,心爱的人还没有出现,他眼含泪水写成了《又见炊烟》,从那天下午一直唱到今天。他的惆怅,就是我的惆怅。他的飘逸,就是我的飘逸。可是,如今村庄的炊烟也没有了,不知道那个小伙子还会有好多感伤?他会像我一样站在村口一脸茫然吗?

方文山的歌词《青花瓷》把我带到了袅袅炊烟里:“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是借写青花瓷,却写了一段美丽情缘。那女子像烟雨一样缥缈,更像青花瓷一样自顾自美丽,眼带笑意。我在想,也许爱情常常发生在袅袅炊烟里,那些美丽有些朦胧,那些飘逸有些含蓄。村庄的那些男女一定是在炊烟袅袅里约会,他们在炊烟里暗定终身。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定是趁乌云遮着月亮,一定是趁那袅袅烟雨升起。他们说好了,明天炊烟升起的时候,还在这个地方约会、等待。对了,正是那些朦胧,正是那些缥缈,他们才彼此在袅袅炊烟中等待,在袅袅炊烟中一次次地相互辨认。盈盈一水间,隔江千万里。爱情就是炊烟的味道,虽然缥缈,却让人感到无限温暖。

走进村里,如果有炊烟升起的话,就让人感到是一种问候和欢迎。想起那些炊烟萦绕的人家,我就无限安静,如果还能听懂那些炊烟飘摇的心语的话,我一定会非常幸福。

可炊烟在哪里?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想它!

 

今生:与马亲近

 

马的嘶鸣是一种深入人心的声音,我的焦躁,我的张狂,都被马的这一声仰天长啸撕得粉碎。

少年的我的一些野性在看了一次电影后催化,电影《青松岭》中,一辆马车飞奔起来,一个美丽的姑娘用歌声和长鞭征服了那匹飞奔的野马,那歌声的飞扬,飘荡着一种驾驭和驯服的快乐。那长鞭的抽动,有一种制服的快意。回到家,我望着我家的那匹枣红马,我有一种要骑上它飞奔的冲动。这天,在一个草坪里,有阳光,有微风,有我,不是我的捣乱,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我走进枣红马身边,我用手抚摸了它脖子上的鬃毛,我来回抚摸着,它轻轻地喷了两下鼻息,算作对我的回应,它低着头,仍然啃着青草。我看到的仍然是它平时的温柔和憨实。它没有想到我会那么莽撞。我一下子使劲抓住它的鬃毛,翻身跃上它的脊背。显然,它没有预料到小主人的张狂。它一惊,长啸一声,扬起四蹄在草坪上横冲直撞地飞奔起来。我也没有料到它会那么猛烈。它的跃动,把我的心都要颠簸出来了,我的身体在它的脊背上猛烈地跳跃,反复跳跃,它来回猛烈颠簸,我被它狠狠地撂下马来,我终于成了它的城下败军。撂下我来,它小跑了一圈,停在远处,望着斜躺在草坪上的小主人,不知所措。很快,它又低头吃起草,它使劲喷了两下鼻息,表示对我的不满。我艰难地爬起来的时候,想还要收拾它,可摔伤的屁股钻心地疼痛。我坐在草坪上,想到刚才的飞奔,心里开始莫名地紧张。草坪边上就是一个山崖,要是它把我撂下山崖,我就该粉身碎骨了。我抬起头望着枣红马,在碰到它还有些惊恐的眼神时,我才惊奇地发现,它那双眼睛的美丽。我虽然没有驾驭它,没有征服它,但在有惊无险的飞奔中,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点满足。许多年后,当我一次次回想起撂下马的疼痛,我心里才涌现出无限幸福。我终于明白,原来有些幸福是需要疼痛来换取的。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从我家那匹枣红马眼睛里读出的是安静,那种安静的温柔。枣红马不是要来我骑的,而是用来拉磨的。就是在那种没日没夜地劳动中,它仍然是那么安静和不显山露水。

母亲拎着马缰绳,牵着它去了磨房。母亲的动作很慢,她吃力地把一撮箕玉米倒在磨台上,然后轻轻地把拉磨的套子架在马背上,把磨杆“咕噜咕噜”推到马屁股后套好。母亲又走到马前,把眼罩给它戴上。母亲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匹枣红色的马就站在磨房的阳光里等待母亲做好这一切。这一切在磨房里铺好的时候,那匹马就慢悠悠在磨道上来回转了,玉米面磨下来,一会儿就堆积成了小山,童话书上一样的小山。有时,它也许是累了,会停下来,低头站在磨道里,甩甩脑袋,摇得脖子上挂的铃铛清脆地响几下。母亲也不催它,站一会儿只轻轻说一句:“该走了呢!”枣红马就又听话地“哼哧哼哧”在磨道里转起来。我知道,它在拉磨的时候,肯定会想那片草坪,绿油油的草坪,有阳光,有水,还有花儿。它也会想到了那天把小主人撂下马背的飞奔,它有些歉意,让小主人重重摔在草地上,一定不轻,看他好久才爬起来。但它心里又有一点暗暗的窃喜和胜利的微笑:谁那么莽撞?马也不是一味千般地顺从。

许多时候,我站在磨房外,望着母亲。望着母亲身上铺上白茫茫的面粉,枣红马身上铺上白茫茫的面粉。我相信,枣红马会知道我在不远处望它。我的气息它会很熟悉,它打了一个响鼻,表示对我的感激。它不用看清这些,但它会感知这一切,它会感知太阳升高了,磨房这时候是祥和、温暖的阳光。它还会知道那只飞进磨房的蜻蜓,在面粉的气息里滑翔。阳光的抖动,和蜻蜓的飞翔,和枣红马的蹄声,和母亲箩面的声音揉和在一起,阳光动了起来,空气动了起来。它感觉身上的僵绳轻了一些。它还知道磨房角落里的蜘蛛网,飘飞的玉米面铺上后,显得更加清晰了,硕大的蜘蛛在网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自投落网的家伙。枣红马知道,蜘蛛网就要破了,它诡秘地笑了一下。突然,那集在蜘蛛网上的玉米面撑破了网。蜘蛛从网上掉下来,急急地穿过枣红马的蹄声逃跑了。枣红马又诡秘地笑了一下。它感到了蜘蛛逃跑时的仓惶。它感觉自己身体轻松了许多,不急不慢地拉起磨来。

当粮食磨完,母亲卸下枣红马身上的套子,解下它的眼罩,牵着它走出磨房,阳光晃得枣红马的眼睛流泪了,一滴一滴。我突然发现,在这匹血性刚烈的马身上,虽然有那么的千山万水涌动,但它眼睛里更多的是闪烁着温柔、阴郁和善性的光芒。它的安静就像那片阳光。在它眼里,风云变幻也罢,阳光雨露也罢,力气用完了,记住一条青草地的小路就行了。或者在磨完粮食,只要有母亲给它的那捆干草和一盆清水,它也就很满足了。它会仰天长啸几声,那些声音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让站在阳光里的母亲接住了,用双手,用跳动的一颗心。母亲沧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多年后,我回到村里,那匹枣红马早已倒在了村口的土里。我到处寻找它留在村庄里的痕迹。去了草坪,没有它的身影,只有当年它把我从脊背上撂下来的那种疼痛,一种钻心的痛。去了磨房,再也没有它“得得得”磨粮食安静转动的蹄声,只有空空的磨房,磨道开始长满荒草,磨杆开始在风雨中腐烂。去了村庄小路,我想像母亲一样接住它仰天长啸的叫声,我摊开双手,收回的却是村庄的几滴雨露。去了埋葬它的地方,我想找寻那双闪烁着温柔、阴郁和善性的眼睛,我一次次地失望,我只有在风里把那双美丽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念想。

我静静地等着,等着那匹马的再次仰天长啸,和它美丽眼睛的闪烁照耀。

 

来世:在一片树叶下生活

 

阳光,树叶。树叶,阳光。

有一缕阳光,有一片树叶,我没有理由不生活快乐,我会把许多东西重新拿到手上,好好端详,好好把握。

看见那些五彩的阳光,那些缤纷的鸟声,从浓稠的树叶里筛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树下,两手摊开,想要握住阳光,想要抓住鸟声。

每天鸟儿会叫醒我。它是我最贴身的小闹钟,会不厌其烦地在窗前唤我,直到我把衣服穿戴整齐,梳妆好自己的头发,打开门迎接它。看见落了那一树的鸟了吗?风吹来,不觉间,鸟在叫,树叶也在叫,密匝匝的叫声,分不清哪些是鸟叫,哪些是树叶在飞。在这样的早晨,各种叫声,和花香露水弥漫在空气里,喝一口便会饱了我们的肚子。这时候,我会突然想到昨晚的那一个个梦,那一亩亩田,用它来种些桃树李树和春风,我会拥有好多好多的鸟声。或者,有一片树叶我也知足了。那片树叶能停住无数的鸟声,能歇住无限的西去阳光。

我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在一片树叶下生生世世生活。树叶上是我的大床,树叶下是我的庄稼。我会像小蚂蚁一样,在树叶下邀请无数的同伴去赶场。唱着歌儿,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那些生活的包袱抗在肩上,累了会有人帮我来抗。那些窝在肚里的委屈,会有人摆动触角帮我来疗伤。我回家探亲了,就从一片树叶跃到另一片树叶,我和亲戚朋友的距离就是一个枝头到另一个枝头。或者我的呼吸,亲戚朋友都会听得到。我不会因为送什么礼物而忧愁,我的礼物也就是一片树叶,从地上捡拾起来,就可以馈赠给我的朋友。我不会惧怕那些狂风暴雨,我不会惧怕狂风卷走我茅屋的茅草,我不会惧怕暴雨会摧毁家具。我的家就是一片树叶,我的所有财富也就是一片树叶,今夜吹走,明朝我就会建起一个新家。

也许,我是生活在一片银杏树叶下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我只要一片叶子就够了。在叶子下长大,在叶子下恋爱成家。但,我要想做一回银杏树上的那些鸟是不行了。因为鸟不会沾染上铜锈气息,因为鸟不会忧愁和浮燥,因为鸟的心灵总是那么纯净和湿润,我的身体是那么笨拙,即便是有一双隐形的翅膀,有风帮助我,我也是飞不上那样的枝头了。我的心又是那么沉重,即便是有最隐密的神来唤醒我,我也做不了那只鸟。我的呼吸是那么微弱,即便赐于我灵巧的双脚让我攀援,我也只有仰望那个温暖的鸟窝了。我要想做一回在树叶下纳凉的那头老黄牛也不行了。那头牛犁过千万亩的庄稼地,我耕耘的土地在哪里?那头牛背负了太多的沧桑和伤痛,可它还是那么平静。那些沧桑和全部的伤痛都在它的心里,我的沧桑和全部的伤痛都写在脸上,我的伤痛永远也赶不比上一头牛的伤痛。我的肤浅注定我做不成在大树下纳凉沉思的老牛。我要想做一回在树叶掩映下,溪水里游动的一尾鱼也是不行了。那尾鱼能“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那尾鱼不管是水急水缓,它都是那么悠然自得。那尾鱼能看见浩瀚天空,能俯视万丈水底。我哪能有那么好的心灵,我哪能有那么好的眼力。我的无知和无能成就不了我做一尾鱼的梦想。还是做那片银杏叶下的一缕风吧。春天从早晨吹过来,让银杏树冒出新芽,一点一点,点亮春天的早晨。夏天从中午吹过来,给银杏树叶送来一缕凉风习习。或者在深夜子时吹来,卯时就离去,叫银杏花子时开,卯时谢,永远也叫世俗的人看不见银杏树开花,只见它结果。秋天从下午吹过来,让银杏叶一夜之间就披上米黄的衣裳,让那些孩子们捡拾一片片的银杏叶夹进书里,让那些银杏叶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字母和文字。读出声音来,和那些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冬天从晚上吹过来吧,让那些雪花覆盖银杏树和那些银杏叶。我能吹开花朵,能吹出温柔的声音,但我不要吹起一粒尘土,也不要吹乱这个村子百年的心事。我摇落一粒草籽,但不要摇醒村庄的美梦;我吹醒一双眼睛,但不要吹开他们的泪花。生活在一片树叶下,我不再去想那些高贵的事情。我就是做这些卑微的小事情,就行了。

一片树叶就是我的全部,我会在树叶下静静地生活,静静地睡眠和工作。我恢复身体和平静呼吸,就是这片树叶,我的幸福和不幸,都会在这片树叶下变得如此简单。

当然,在一棵树上做一回男爵也不错。像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中写的男爵一样,荡着树枝去邻家姑娘那里玩,去和邻家姑娘谈恋爱。我们见面吵架,互相嘲讽,但彼此又都深爱着对方,树叶掩映,我们也会安静一阵子。我会一直生活在树上,或者一片树叶上,我会建造庞大的树上宫殿,不要灯壁辉煌,不要豪华奢侈,我只要那一片片的树叶,我只要那一棵棵的大树。我也会在那些树上建造属于自己的排水工程,修建许多的道路和开垦许多的庄稼,我会生育许多的儿女,我们不实行计划生育,我们只计划好时间。我会叫成群结队的儿女蹲在树叶上晒太阳,读书。我还会饲养许多的短腿猎犬动物,让它们帮我上街买东西。树叶就是我的指挥舞台,让它们在我的树下排成长队,听我的号令和指挥。我还会搞一些发明创造,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上树上的生活,像鸟儿一样自由,像鸟儿一样歌唱。我们会在一片树叶上拥抱,那些风不怕,我们紧紧贴在一起,风吹不散,雨滴不穿。最后,我也应该像《树上的男爵》中的主人公柯西莫一样,抓住气球上的绳子,随着气球升入天空。我的墓碑上也刻着这几个字吧:“——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今生:跟随一群羊进城

 

羊涌出羊圈,叫声婉约绵延,它们知道阳光和青草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山坡。

但,它们没有走向那个山坡,在父亲牵着头羊的带领下,它们断断续续走上那条进城的山路。一些羊叫着,可能是在提醒头羊的路线错误,它们望着阳光照耀的那个青草山坡,很不情愿地跟在头羊身后。头羊没有叫唤,比平时温驯了许多。它低着头,跟着父亲身后。我低着头,背着布书包,跟在一群羊身后。一路阳光,一路羊群。父亲一直没有回头,他是那么自信地走在前头,他知道身后的一群羊一只也不会少,包括跟在羊群身后的我。走着走着,我就有些恍惚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羊,一只美丽的绵羊。我甚至怀疑父亲也是一只羊,他也有一头花白的头发。

父亲一直没有回头,他手上捏着牵头羊的绳子。他不紧不慢走在山路上,阳光随着他的步伐在抖动,羊群随他的步伐在移动。上坡了,一路羊群开始爬坡,就像微风吹动一坡又一坡的百合花。下坡了,一群羊开始跳跃,就像天上跑动的云彩。我与羊群保持着一种距离,那些景色就在我们奇妙的距离之中,我惊奇地发现了一群羊美丽的背影,以及微风吹动它们衣幔的情景。我相信我是笑出了声,听见笑声,羊群停顿了一下,但它们没有回头。我看见它们的仍然是背影。它们有些惊恐,这是要到哪里去?是去一个从来都没有到过的草坪吗,草坪里有水,那种潺潺流动的小溪。还要有几棵树,那种遮风避雨的大树。有草啊,一大片的草,绿油油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那还不快走?它们肯定有些兴奋,跑动的步伐吓了父亲一跳。父亲在阳光里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步子,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使劲扯了扯牵在头羊头上的那条麻绳,羊群又恢复了先前的次序。

父亲没有回头,我看见的仍然是父亲花白的头发。一头老山羊的毛发,花白,掺杂着岁月的沧桑。

这时侯,父亲累了,站在山路边,侧着身子抽一杆烟。羊群也都那么站着,望着山路边的那些树,望着山路边的庄稼地。它们温柔的叫声没有打动父亲,父亲自顾自地抽着烟。父亲吐出的一个又一个烟圈,在他的头顶散开。我站在羊群后,背着重重的布书包,那里面装着我的语文书、数学书。语文书上有一篇课文叫《闰土》,数学课本上有几何、有解方程式。我站在那里,折断了身旁的树枝,一棵麻柳树枝。我把树枝拿在手里,苦思苦想着父亲抽烟的表情。父亲看见了那只在山顶盘旋的老鹰了吗,它盘旋在蓝蓝的天空下,翅膀扇动了树枝,树叶翻动,就像狂风吹过。它最后消失在山崖,停在那棵枯竭的柏树枝上,父亲看见了吗?他看见了脚下搬家的蚂蚁了吗,一群黑色羊群,越过落叶,跑过土疙瘩,就要爬上那棵野梨树了,几颗梨子还挂在枝头上,它们一定是嗅到了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父亲看见了不远处那条小溪了吗,静静流动着,木叶子鱼在溪水里游,翠鸟站在溪边石头上。不知道父亲看见这一切没有,我是看见了。他看见天边飘动的云彩了吗?那些云彩一直向东跑,就像地上跑动的这群羊。天上的云彩,地上的羊群,相互照应着,父亲看见了吗。我是看见了这些,但我仍然看不见父亲的表情。

父亲狠狠吸了一口烟,青烟在他身后萦绕。父亲花白的头发若隐若现。

父亲一直低着头走在前面。山路的寂静,父亲的沉默,多少叫我有一点落寞。我多想父亲能转过身,给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叹气也是可以的,但他始终没有发言,一直低着头走着,我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寂寞的山路上只有一群羊在飘动。哪怕他不转身,在前面叮嘱我“跟上”,只说这么珍贵的两个字我也会很兴奋。但父亲没有说,他只是不停地咳嗽。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朗诵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的心冷冷的。羊群也受不了父亲的沉默,也受不了头羊的沉默,一路温柔地叫着。幸好有这些羊的叫声,给这些寂寞的山路一些气息,给我寂寞的内心一点声响。父亲走在前头,踩着山间的落叶,踏着一路的羊叫声。我期待父亲转过身来,不说话,只要看看我就够了。目光与目光的交融,可以胜过一切语言。父亲还是没有转身,他真把我当成他的一只羊了。可是,他咋就没有听见我心里的叫声呢?

临近中午的时候,父亲牵着一群羊和我进了县城。县城街道拥挤,父亲的一群羊上街后,街道显得更加拥挤了。县城好多人都陌生地看着父亲,看着一群羊,看着慌乱的我。父亲仍然没有回头看我,他没有一点慌乱,他像走在山路上一样大摇大摆。羊群很拘束,我很拘束。我拘束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咋摆动了,我怯怯地走在街道上,差点一脚踩上老太爷放在街沿上叫卖的鸡蛋。父亲很快把羊群带到了牲畜交易点。一个敞坝坝,等待买家的羊,牛,马好多,羊的叫声,牛的叫声,人的嘈杂声,让我一下子进入到声音的海洋中。先前的寂寞一下子被声音的海洋冲垮。父亲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买家。很快,父亲站在人堆里喊我,我走过去,父亲已经在数钱了。20只羊275元。父亲一脸的喜气,把钱反复数了几遍。他数完后,又叫我数了一遍。这时,我看清了父亲的脸,一脸皱纹,皱纹里镶嵌着好多的喜气和那天明媚的阳光。父亲把纸烟抽得烟雾缭绕,一遍一遍地说:“你的学费够了,你的学费够了呢。”我接过父亲手里的钱,感受到了父亲手上的体温。回头,我看见父亲还站在那些羊群里,头发花白,望着我,眼里闪着光,含着热泪。那些羊的眼神,我也看见了,像父亲的眼神。他们热望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城。

如今回想起来,我好像还行进在跟随一群羊进城的山间小路上。但我知道,那些阳光,以及父亲的背影一直在我的路上。

 

来世:山坡上仰读月光

 

我知道《诗经》里的那个月光坡:“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这个月光坡有许多的深情,有许多的愁肠。今夜我在这个山坡上,青青草丛里,月光成了我一个人的。我没有愁肠,我心澄明。

远远望去,宽阔的月光里就我一人。

躺在月光里,所有的世界都是我的。

展开身体,把自己铺在薄薄的月光里。我的刀剑已经在月光里融化,我的嚎叫已经在月光里消失,剩下的全是我的寂静。或许寂静也叫月光融化,我只剩下空空的身体。

这个夜晚。这个夜晚的月光。树林,山坡,小路,山下的庄稼地,以及远处的城市……都融在月光里,都沐浴在夜的甘露里,一切都是那么凝重和肃穆。我屏住呼吸,应和着宇宙的和谐和次序。

我仰躺在月光里,我眼前就像放置了一部巨大的放映机,把我生前月光一遍遍放映出来。儿时追月,绕过那一棵棵的树,爬过那一个个山坡,我们追到哪里,月亮就跑到哪里。我们跑,月亮也跑。我们走,月亮也走。我们跑过树林,月亮就停在我们前面的树梢上。我们跑过山坡,月亮就歇在我们前面的山坡上。脚下的小路几次将我绊倒,仰头一望,月亮就挂在前面树梢上对我笑。我爬起来,月亮晃动了一下,我继续跑动,一条田埂一条田埂地跑。身后是薄薄的月光,身前是领我跑动的月亮。在那条小路上,我一次次练习追赶,又一次次后退。月出林梢的时候,我一次次抬腿跑动,又一次次慌了手脚地往回跑。现在,月光已经激不起我追赶月亮的激情,只有躺在月光里那一点点的舒坦和暖意了。

有一次,我在月光里拉翻了一架子车的麦子。家里有一块麦田在很远的平坝里,麦子黄了,母亲在田里收割,我负责往家里运送。我码满一架子车,就拉一架子车麦子回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母亲还没有收工,我还要一趟又一趟往回拉。月光下镰刀翻飞,我的汗水渗透了衣背。偶尔,一只夜鸟扇动翅膀从月光里穿过,放大的身影清晰地印在月光里,就像一副轮廓分明的剪纸。我拉着一架子车麦子走在月光的小路上,新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露水已经上来了,我拉着一车麦子艰难地在山道上前行,腹中饥肠辘辘。在爬一段山坡的时候,我可能是已经筋疲力尽了,架子车的扶手从我手里滑落,刚到山坡的架子车突突突往回退,我跟着架子车退到了平地。一架子车的麦子砸在了地上,我恼火地坐在地上,看着架子车撬在月光下,看着散了一地的麦子。母亲在麦地里看见了,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赌气没有答应。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月光里,满脸的泪水,满脸的汗水。母亲跑过来,见我坐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把你整到起了呢?”母亲拉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长大了!长大了哦。”母亲帮我重新码好麦子,她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印在我头顶的天空。

这些平常事在月光里清晰起来,像今夜月光一样,照着我,使从往事中突然惊醒。有谁知道,我那一架子车的月光像一辆疾驰的小轿车一样载着我,穿过黑夜,奔向了一个又一个澄明的清晨。只有我知道,那一架子车的月光,就像一个月光宝盒一样,盛着我的昨夜和今夜。

有一次,在淡淡的月光里我写过一封情书。那天夜里,乡村的夜晚格外清静,蛐蛐在月光下鸣叫,庄稼拔节的节奏在月光下响起。小河静静流淌,水面映着银色月光。那些垂沉在天边的繁星,像是落在我手上闪耀的珠宝。借着柔软的月光,借着闪烁的星光,也许我会点亮心房,我会欣喜和恐惧地走到一个女孩的窗前,声音低低,低得可以两心碰撞,撞开一扇窗户,像月光一样翻身闯入她的闺房。不妨说,那夜要是没有月光,我不会那么激动,我不会那么可爱。激动的跑进月光,可爱的要去月光下写一封情书。月光里的庄稼地。安静的月光里。我忽然看见那个女孩的身影,她在月光下张望。到了月光里,一切都是那么妩媚。月光下的禾草,禾草上的露水。月光下的气息,气息里的光芒。我迅速躲进一个草垛里,生怕月光照见我。那些月光贼亮,它能窥视到我的心里。我的心开始加速度跳动,我还涨红了脸。草垛的气息让我平息了一下,我抚了抚跳动的心房。借着月光,我写得飞快,那夜的月光写进去了,那夜的气息写进去了,那夜的露水写进去了。那一定是一封情感充沛的书信。要是那个女孩知道那夜的月光,她一定会沉醉,她一定会要了那夜的月光。可惜,我没有把那封融入月光的情书送给她,我送给了大地,送给了那一夜我一个人的月光。但是我知道:“在我们充满阳光的世界里,我只要花园中的长椅,和长椅上那阳光中的猫……我将坐在那儿,我的怀里有一封信,一封惟一的短信。那是我的梦……(〔芬兰〕伊迪特•索德格朗《一种希望》)

月光让我度过了一个亲密的夜晚。月光知道,那夜月光会伴我一直到老。

还有一次,我走进夏夜凉风吹拂的月光里。我一下子醉了下去,就像醉酒一样醉在了月光里。几年前写情书的那个气息也弥漫过来,覆盖了我。月光下,一个姑娘用烧灼的目光凝视着我。我是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我们在小县城的环城小路上,踩着月光,漫无边际地走。走了好久,没有谁能知道。是的,那夜月光如梦如幻,我看见姑娘白皙的脸颊上微微冒着汗水。没有理由,只有月光,不需要理由,那个姑娘成了我的妻子。

淡淡的月光照耀,亿万年的眸子注视。我在月光里凝神细听,我在注视里漂泊远行。

在今夜月光里,回想昨夜月。昨夜月光照今夜,今夜明月夜,我在月光下仰读。我有两轮明月,一个是我今生今世的母亲,一个是我今生今世的爱人。

 

今生:村庄是一方高枕

 

前几天,我把《本草纲目》买回家。我把它平整地放在枕边。生活的所有源头都在我的枕边。关于植物,关于草木,关于疼痛,它们都一一向我走来。

临睡时翻上几页,就像贴近大地一样真实。那些植物会伴我入睡,那些藤萝会牵动我的神经。小时候,一些植物,我多种过,比如《本草纲目》菜部第二十六卷菜之一中对萝卜的解释为:莱菔俗名萝卜。原来萝卜是个小名,就像我们村里人总是把小娃娃称作牛娃子、狗娃子一样。村里不知道一个人的大名是常事,但一定知道那个人的小名。萝卜肯定是这样叫出来的,叫着叫着,就只知道它的小名了,忘了它的大名莱菔。箩卜的品种很多,常见的有一二,有全身红皮的,有半身紫色,半身白色的。它们都是冬天饭桌上的主菜,箩卜稀饭,箩卜干饭,箩卜炖肉。白露为霜的清晨,去到菜地,扯起埋在土里的萝卜,“吱”的一声,微微的寒意已经叫扯出泥土的萝卜暖热,露水濡湿了脚面,那些扯出地面的箩卜冒着热气。民间称萝卜为“小人参”。“萝卜上市、医生没事”,“萝卜进城,医生关门”,“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医生开药方”,都是说的萝卜的食用和药用价值。

大约有五年的时间,我上学放学都要日复一日地往返穿行在一片片的田野。在那些田野里,就有一块块的萝卜地。当夏天要过完了的时候,萝卜已经长得初见雏形了。那些长扯出的一根根萝卜露出了地面,红红的根儿,那些颜色抓扯住了少年的眼球。暖暖的阳光在身后,一条黑狗也在身后。我们顾不得那么多了,齐身偷偷跑进萝卜地,扯起一根萝卜就开始逃跑,黑狗狂吠着追赶我们。我们一边向黑狗丢石头,一边加速度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田埂,我们停歇下来,用手拨去萝卜皮,吭哧吭哧生吃起来。一丝丝的甜,我们比摘到村头苹果树上的彩苹还要高兴。

我曾经在一次梦里梦见过拔萝卜。我在梦里像一只小白兔一样吃力地拔一只萝卜,那只萝卜红彤彤的,我就着它的叶子,拔呀拔呀,我唱着《拔萝卜》的儿歌:拔萝卜,拔萝卜,嗨吆嗨吆,拔萝卜,嗨吆嗨吆,拔不动,小黄狗,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卜……我唱了好久,老太婆没有来,小黄狗没有来,小花猫没有来。我的劲快用完了,萝卜还没有拔起来。我想走了,可是萝卜的叶子拉着我的手,我走也走不了。最后,我站在田野里,也成为了一只萝卜。我哭喊着,梦终于醒了。可是,我一直在想:那是怎样一只萝卜,我在梦中都拔它不起来?

最让我迷醉的,是这片田野里上即将成熟的浓酽酽的新麦。

白露两边看早麦。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在细细的小雨里,将那些泥土翻转过来,靶平,齐整整在新土上打上成行的窝子。前面是打窝的父亲,他始终躬着身子,一步一退打着窝子,几乎与大地平行。后面是站着身子撒麦种的母亲,她一步一侧身,一步一行,麦粒在她手里一点一收,准确地滑落进泥窝里。再后面是挎着粪撮箕的我,我要把干粪丢进母亲撒上种子的泥窝里,然后掩上泥土。这些麦子一粘上地气,不出半月就冒出了麦尖尖,齐整整的。冒出芽的第二天、第三天,随着节气的到来,麦子已经完全长出土了。顶着严寒,麦子在寒风中抖动身子。一场如期到来的大雪覆盖了村子,覆盖了大地,那些麦子开始在棉被下沉睡。一声春雷,一场春雨,麦子拔节抽穗。麦黄风一吹,“快黄快割”鸟儿一叫,麦子黄了,漫山遍野的金黄,漫山遍野的新麦琼酿。

我在一篇《与麦田的一对斑鸠对视》中这样记叙我的感受:“太阳光下的麦子舒坦地低着头,我站在麦田边,看见阳光就像一张绸缎一样铺在金黄的麦田上。蓝天白云下,麦子都睡熟了,它们的鼾声滚过田野,田野的花就开了,田野里的草就笑了。如果花和笑撞了满怀,整个田野就在笑声和开花声中醉了。大地恍恍惚惚地睡了”。现在,我仍然相信,那对斑鸠是我在麦田里看见的最美的眼睛。“它们滴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没有惊慌,没有诧异。我也盯着它们,我们的眼睛相遇了,谁也没有躲避。在这金黄的阳光里,我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它们和我该是朋友,我不能像往常一样用木棒和土块追撵它们。它们一定是一对伴侣,依偎着看我,看着这个在天空下梦叫的孩子。怕吵醒这个熟睡的孩子,它们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着我。它们眼里充满了爱意,被甜蜜的柔情包围,我看着它们的眼睛就像看见母亲的眼睛。它们蹲在一丛麦子旁,一定怀着一种怜爱,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它们闪着一双温和的眼睛,眼里的光芒与阳光一起照耀着我”。那天我与它们的对话,是我一生中最干净的一次对话了,我们去了遮掩,去了粉饰,我的话是从心里跳出来的。斑鸠知道,大地知道。

浓酽酽的新麦琼酿,一定是这个大地最浓郁的酿造了。它酿造了乡村的甜蜜,同样酿造了乡村的苦酒。正是这些甜蜜和苦酒,让我一次次地幸福,让我一次次地痛苦。

可是,这些日子在不经意中走远,凉风吹过,所有的梦散尽。

前面的日子,后面的村庄。当我在城市的夜晚一次次失眠,难以入睡的时候,村庄的那些植物,村庄的那些人,便来到我的床前,一遍遍叫我沉静,一遍遍叫我入睡。植物,草木,疼痛,它们都为我敞开大门,迎接着我的回去。

原来,村庄不只是一本《本草纲目》,还是我的一方高枕,我会枕着它甜蜜地进入梦乡。

 

来世:倾听一朵花开

 

我曾经在老家瓦窑铺倾听过一朵花开的声音。当我用耳朵,听见花一点点绽开,一点点展开她那飞翔的身姿,我的心好像被一种纯净的音乐熨烫过。

站在那个山坡上,清晨的阳光就像出壳的蛋黄那么柔、那么嫩,好像一碰,就要生出好多朵花来。我站在半山腰的木房子的院坝里,揉着眼睛,多好的一个早晨。我很纳闷,那些走进田野的大人们咋就看不见那么柔软的阳光,他们急匆匆闯进去,肯定闯痛了那柔柔的阳光。我甚至想问他们:是什么东西把本来敏感的心灵整消停了?

我,不一样,我对土地上的每一种声音,都十分敏感,我兴奋地张开翅膀,想要飞抵一个又一个更令人动情的地方。

花,一朵月季花。在我揉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她展开一瓣花蕊,在蛋黄一样柔软的早晨。我一定是惊讶地站定,血流的声音,骨头发热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和花开的声音一起,汇集了那个早晨绝妙的音乐。随后,我蹲下身子,屏住呼吸,静静数着那一朵月季花绽开所有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花开在柔柔的阳光里。我知道,那些花瓣带着露珠,带着谨慎,带着试探,带着音乐张开了飞翔的翅膀,晶莹的露珠落下来,花开了。现在想起来,原来那些伟大的音乐都与大地有关。我甚至相信贝多芬的《月光曲》,是在一个乡村夜晚演奏的。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是荟萃了乡村所有的声音。一滴水的声音,一丝风的声音,甚至一粒土飞扬的声音都能在那些音乐中找到。

现在,我坐在钢筋水泥的房子里,只能想象百里之外的乡村。尽管我的脚步不再踩在乡村的泥土之上,但我心里永远有一块属于花开的田野。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在那个田野开放。小时候,那个叫瓦窑铺的村子,叫我看懂了一朵花开的情景,叫我听见了一朵花开的声音。我相信,这些情景和声音,永远铺垫在我的心里,成为坚实的一块土壤,生长着美好的花朵,集合着大地的音乐。

在那块土地上,我可以欣赏到许多奇妙的音乐。母亲从金黄的菜花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飞舞热烈的蝴蝶和蜜蜂,把母亲送出好远。落在母亲身上的金黄,是油菜花演唱的音乐。落在母亲发间的金黄,是蝴蝶伴舞,蜜蜂演奏的音乐。还有母亲如果走进一块瓜田,母亲用手轻敲瓜果试探是否成熟的声音,是大地某个中午或下午的音乐。记住了,母亲是大地的琴师。她躬背扶苗的声音,甚至她直起腰的叹息声,都是这个大地绝妙的音乐。没有母亲,大地的音乐会格外单调和乏力。

在瓦窑铺村子的一个下午,野花绽开,蜜蜂和蝴蝶翻飞,金色阳光铺满草坪的下午,我欣赏到了母亲的歌唱。母亲坐在草坪上,绣鞋垫。我在母亲背后的草坪上,望着那只停在树叶上的花蝴蝶入了迷,翅膀一张一合。啊,那种青春活力的色彩,带着兴奋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示出了色彩的深沉与明亮,闪动着让我幻想的光芒。当它的翅膀灵动地扬起,向着另一只蝴蝶抒情时,它身体里闪烁出了全部的鲜活和光彩,所有的色彩都在飞闪舞蹈。我倾心它们的美丽。我在追赶这些蝴蝶,我要把它们做成一件件美妙的标本,压在书缝里。

就在我追赶的途中,就在我对色彩的幻想中,我突然听见了婉转的歌声,荡漾在我的色彩上面,覆盖了那些色彩的舞蹈。在微风中,在阳光里,在蜜蜂的低语中,在蝴蝶的飞舞里,我听见母亲在唱:“月儿落西下,想起小冤家,冤家不来我家耍,怎能不恼他……”我回头,看见母亲低着头,一边绣鞋垫,一边在轻哼。长发遮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感受到了她的笑意。歌声就像熨斗一样熨过草坪,平缓地落在草丛里沉寂下来,潜伏在时光的褶皱里闪闪发光。那些花儿就像在牛奶浴场里沐浴过的一样,骤然之间斑斓无比,透明晶亮,精神抖擞。母亲坐在草坪上,唱着年轻时的歌儿,心里就像花儿一样盛开着。花儿也在迎合着母亲的歌声摇曳。

我踏着母亲歌声的旋律,坐在了母亲身边。母亲一抬头,望见是我,歌声戛然而止,脸一瞬间红了。我静静坐在母亲身边,我希望她的歌声能够再次响起。可母亲一直低着头绣着鞋垫。我问母亲:“咋不唱了呢?多好听的歌儿。”母亲抬头看了看我,低头继续绣鞋垫,过了一会儿,她说:“忘词了,唱不了哦。”那天下午,我静静守在母亲身边,我不知道母亲歌声的意思,但我隐约感觉母亲丢失了什么。我一直静静守着母亲,看着母亲把一朵桃花绣在鞋垫上。一朵桃花,一朵鲜艳的桃花在母亲的手里盛开。母亲摊开鞋垫,问我:“像不像?”我说:“好香的花儿。”母亲笑了,自言自语说:“还是挺像的哦。”我说:“妈妈,你刚才唱的歌儿就像这朵花儿。”

母亲笑笑。低头继续绣那鞋垫上的一朵花。

许多年回想起那天那个下午,我都要激动好一阵子,我听见母亲在阳光里唱起光亮的音乐。她一定是感受到了大地干净的气息,她一定是在音乐中抵达了一个美好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爱情和她优美的歌声。或许,那天下午,我还看见了母亲花儿一样绽放的样子。只是现在,我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母亲的样子。

许多次,我逃离城市,我想去田野倾听一朵花开的声音。沿着城市的后山一直往山里走。那些山坡上种的豌豆已经结了荚荚,麦苗开始抽穗扬花。路边齐腿肚的巴茅草还是一片金黄。野杨槐树上已经起了花穗。七里香花总是最早知道春的信息,它们总是那么热烈地盛开,像是为一种盛大的开始庆典。坐在山坡上,那些冒出土的草尖,一定会扎过布裤,给一点针刺的感觉。屏住呼吸,感受田野的气息吧,暂时忘掉身后城市的喧嚣。用心感受那些草拔节的声音,用心触摸田野的音乐吧。

其实,我也很清楚,我要像在老家瓦窑铺那样安静地倾听一朵花的声音已经不可能了。我久久停留在一个被遗弃的木房子前,那些衰败的木窗,那些生锈的铜锁,那些垮塌的土墙,都一再告诉我,它的主人已经离开许久。木房子旁那一树树的樱桃花已经要开过了,落了一地的繁花。我站在樱桃花前,我想静静倾听她们盛开的声音。我竭力开大我身体倾听的开关,我希望音乐能在一瞬间回到我的耳旁。

我听到的是从屋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他说,听什么呢?我走到老人身边,我递给他一朵花。他笑了笑说,听花开的声音?我点头,他继续说,我离开这个地方没几年功夫,这次回来,我再也找不到我原来的家了,你说,这怪不怪?

我问他:“这是你的家?”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他点头说:“地方是这个地方,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不见了。”

“啥子东西呢?”

“我也不晓得是啥东西,我就是找不到了。”

老人坐在院坝的石头上,跟我一个劲聊:那些樱桃树越长越没有精神,那口土井长了好多的青苔,那黄花草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原来就长在我的脚下。最可恨的是,那老大一棵皂角树说死就死了……

老人叹了口气,我也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个房子了。咋说丢下就丢下了呢?”

老人摇摇头,说:“儿子们都进城了。硬把我也整进城,这不,我只有趁天气好,回来看看。”停了停,他又说:看有啥用呢?东西都找不到一件了。听说,以后这个地方要搞开发,修啥子城市别墅。那个时候,连这个木房子都看不见了。不说听那些花开,就是看泥土都难了。花开的声音,我也听过,那么细微的声音,哪经得起那么折腾。

告别老人,我落寞地走在回城的路上。我在想,要是真没有倾听一朵花开的地方了,我将在哪里去倾听那纯粹的音乐,将在哪里去安放我的灵魂?

难道我要回到我的老家瓦窑铺去吗?那当然是我理想的地方,可是,瓦窑铺还是原来的瓦窑铺吗?那一朵花还是原来的那一朵吗?她还会为敞开心扉,演唱心灵的音乐吗?

 



本贴于2009-04-07 11:21:45在 乐趣 诗歌文学“中国美文/散文选刊主办”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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