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铁马
132开动的那一刻,我向这个生活了20多年的城市挥了一挥手。车子在柏油马路颠簸着。我心里像一只迁徒的候鸟,轻松、愉快和自由在心里蹦蹦跳跳。从乡村到城市,我就像出了一趟远门,时间呆的太久了。
我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带回乡去。就像当初离开村庄一样,什么也没带走(除了滚烫浓烈的乡情)。但我很清楚城里的许多东西我是无法带回乡下去的,也不能带回去。在城市里混迹了二十多年,我只剩下疲惫不堪的身躯和伤痕累累的灵魂。除此之外,我还有几箱子旧书,两只书柜和一张旧书桌。当然还有一些日常生活必须品,如换洗的衣服和被褥、洗漱用具,还有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这些对于我来说己经足够了。132装上这些东西车斗上还显得松松垮垮的。司机问:就这些?我说就这些了。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说,上车吧。虽然我在城里混了那么多年,可我并没有置下令子孙荣耀的家产。但我并不感到惭愧。当初从乡村来到县城我就没有“衣锦还乡”之意,所以我回乡也就无“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愧”。
二十几年来我总觉得自己像误入城市的一只小乌,孤独地在城市的屋檐下流浪,在烟尘灰蒙的天空中东奔西窜,总也找不到可以栖居的巢。更像是一棵从乡村移栽到城里的盆景,离开了原来的土壤怎么也长不漂亮、蓬勃,甚至挺拔。我的根须无法扎进城市那坚硬而冰冷的钢筋水泥。就如野兰,它只能生长在深山幽谷,吸天地之灵气,它才能芬芳出醉人的幽香。而一旦被人成盆景移栽到城市供人观赏,它就丢失去本来的品性!
而城市的霓红灯闪烁得使我眼花缭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在城市呆得太久了的缘故。城市的喧嚣、嘈杂、工业粉尘、汽车尾气,还有许多的诸如虚伪、世俗的东西的逼压,使我的思维变得有些紊乱,情感开始麻木,四肢乏力,呼吸困难,心脏超负,甚至感觉不出四季的更替……长此下去,我害怕自己的大脑和四肢瘫痪,担心自已会失去劳动的功能……故乡说不上是一个山青水秀、风景迷人的地方,但至少有山有水,可以让我疗伤、抚慰灵魂的地方。
家乡的杜鹃花正在露出了灿烂而芬芳的笑容。我想它是在等待一位游子的归来。我仿佛听见有-种声音在呼唤:孩子,回家吧,回家吧!有些萨克斯的味道。让人感到温馨又亲切!那是故乡在呼唤一颗流浪的灵魂吗?
一路上我在庆幸父亲当年没有卖掉乡下的那栋老屋。当初举家迁往县城的时候(我早他们几年进城),我们都说把老屋卖掉,说屋要人撑要人守,没人住的屋客易破败。村里人也是这么劝说。父亲却坚决不肯卖屋,说,要烂就让它烂!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倔犟和固执,却缄囗不说理由(当时村里有几个人想买我家的老屋。据说他们甚至还找风水先生看了,说我家的老屋是块风水宝地,叫什么莲花地。意思是说是个能出读书人的地方。拿现在的话说就是子孙能考上大学。但我们谁也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父亲不表态,谁也不再敢说卖屋的事了。老屋才得以保存至现在。
回乡栖居,事先我没有告诉村里任何人。我不想告诉别人一是不想惊动他们,二是我也没有太多的行李需要他们帮忙搬动。因为既算不上是轻车简从,更没有前呼后拥,这样的形容词对我来说显然是不合式。所以我回乡给人看上去就有点落泊的味道。甚至有点偷偷摸摸。
车进村口再也不能往前开了。却碰见了一位族兄,他悠闲地扛着锄头好像是去后垅做事。他仔细地瞧了瞧停在路口的车子,看清楚了是我,有点谅讶地问道:怎么了,城里不好回乡下来住吗?我说是啊,乡下清静些,空气又好呢。他有些不相信,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却回乡下来过。然后他朝车子努了努嘴说,就这些东西?我知道他问的意思是说我在城里混了二十几年,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沒有,断定我混得不怎么样。他说,在乡下你带这些“破铜烂铁”回来有啥用?我说,亏你还当过十几年民师(因为时间上差半年,人又过于实在,没有转成国编。他一气之下便回家务农。曾经握笔的手似乎早已习惯了扶犁尾和锄手把子了)!他好像觉得自己话说过头了,连忙转移话题说,你的东西虽不多却沉得很,我去村里再喊几个人来做对手帮忙搬吧。从村口到老屋并不太远。我说算了吧,不麻烦大家。我多搬几趟就行了。他还是跑去叫来了两位族叔帮忙。卸完车付完车费,司机一踩油门,车就跑了好远,留下一股浓烟和汽油味。
他们一边帮我搬东西一边问长问短,对于我的还乡都表现出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一个叔说:你在城里呆了那么多年,突然回到乡下住得习惯啵?乡下可不比城里热闹呢。我说我图的就是乡下的清静呢。另一个叔说,瞧你变得又黑又瘦的,头发都白了不少,都是写东西写的吧。“……”我笑笑没有回答。“乡下可比不得城市哟,一到雨天就泥稀路烂,没有城里的水泥路好走呵。”族兄说。“从小我就在泥巴里滚大呢,那有什么?”我说。“我还想种点田地呢。从现在起我和你们就是一样了。我想做个农民。做一个平常又单纯的人!”
……
老屋虽然是青砖瓦房,由于长期没有人住,又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站在秋风瑟缩的村口翘首等待他的孩子。门口的道场上疯长着野草,几棵果树(一棵枣树、一棵梨树、-棵桃树、一棵柿树),也因长久地无人管理修整而残喘着粗气。我想这些果树定是一些调皮的孩子们干的(小时候我们经常干这些偷果子吃的事),只有那棵柿树看上去还有点精神。因为它己经好些年没挂果了,不挂果的柿树孩子们绝对不会去动它的。我朝那儿棵果树梭巡了几眼,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我说老朋友,别急,明年的春天,我会让你们重新焕发青春的。
我站在老屋门前,环视了一下村庄。村庄显得有些苍凉、寂寥,甚至有些萎靡不振,像是某个山水画家的败笔之作。自从1998年夏天村庄遭遇了那场特大洪水之后,大部分人家都搬迁到灾民新村或均桥新镇去了,剩下的只有少数人家还在坚守。如我的几位族叔和族兄们。但他们的孩子们却搬走了。而那些倒坍或拆掉的屋基则变成了他们各家的菜园。所以我家老屋门前便显得很空旷,视野比我离开村庄时要开阔多了,我能看远处的山峦和村落,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
眼下最要紧的要整修一下老屋。从现在起我要在这里长期居住了,直到老去。我打问了一下,村里还有几位年纪偏高而无法外去打工的砖木匠。我只有请他们来给我整修老屋。有两三个砖木匠都是族里的叔辈,听说我要整修老屋,他们不是皱眉头就是唉声叹气,说这老屋还能住吗?村上人都住上两层的楼房了,原先的老屋都当成了柴房。一个叔说,当初叫你父亲把屋卖掉他就是不卖,那时还值几个钱呢。又说,要不拆倒重砌一栋楼房?也花不了大钱。我说算了吧,挺麻烦的,能遮风挡雨就行了,修修整整还是可以住的。帮工的细婶子就接过话说,是哩。住平房屋多好,冬暖夏凉,又宽敞,还不用电风扇呢!回来好哇,乡下多好,只要你肯做,总饿不死的。我知道她种了许多的田地(一些外出打工人的土地她承包了不少)。几个砖木匠看了老屋后说,不是不能修整,只是修整起来还很费事的。如腐烂的椽子、横条等都得换新的,还要补添些土瓦……另一个叔说,土瓦村里是有的,村里人做了楼房后,土瓦还留着呢,你去找他们买些来,用不了几个钱。还有屋后角坍塌的一部分墙体,这是那年洪水留下的伤疤。我还得去买点砖。当然还有石灰水泥等材料。我想想得多买些水泥、砂子、砖木料等。因为我还想在老屋后面再砌一间角屋,用来放些柴草之类的杂物。再打一眼带烟囱的土灶。
因为我回乡仓促,锅盆碗盏什么也没有。我暂时借居在李嫂家,她是个热情大方又善于帮助人的人。给我做事的砖木匠的吃喝全仗她劳神劳累了!得空时还来帮工。晚上没什么事她就陪我聊聊家常或村上的事情和她家的农业收成,以及孩子在外的事情。一次她忽然说,你小候候可调皮了。婶说你还记得在老屋里挨打的事啵?她说,你父亲真蛮,打得那么狠。她一说我就记起来了。那是我有一次逃学不敢回家,怕挨父亲揍。大概是夏天或初秋吧,门口的几棵苦楝树高大粗壮,我爬上苦楝树躺在枝桠上睡着了,蓬勃的树冠把我遮蔽得谁也看不清。夜很晚了,一家人和许多村邻都在寻找我,父母急得泪水涟涟,村邻也跟着焦急不安。他们的哭声和寻找声把我惊醌了。我在树桠上听到他们的焦急和哭声,心里暗暗发笑,一没留神我的笑声从树桠上跌下了,而跌下来的笑声就变成了父亲棍棒下的泪水。那些陈芝烂谷子的事她们却记得比我还清楚。只是那棵苦楝树早变成我结婚时的高低床了。
我对一位做木匠的房叔说,你先帮我把那張斗子床整修一下吧,我晚上得用它睡觉呢。还有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不然来人连座的东西东没有。这张斗子床的四只脚被白蚁啃得残缺不全,这是祖上传了好几代才传下来的物什。而且我是在这张床上出生的。据说我娘生我生的很痛苦,险些送了命(拿現在的话叫难产)。我不能丢弃它!
睡斗子床需要垫上一层厚厚的早稻草。本来很平常的早稻草已经是稀罕物了。因为村庄上很多人家只种一茬中季稻,即便是种了点早稻的,收割之后,那稻草也懒得挑回来,点一把火在田里烧掉,连根草屑也没剩下。不像过去早稻草要挑回来堆放好,并码成若干草垛,那是耕牛冬天的草料。可现在村庄上见不到牛的影子。但我知道细婶家里一定有。她是一个既勤快又朴实的纯粹的农民,成天忙碌不歇,又是个好舍不得的人,所以她的家的庄稼种得比别人好,家打理得整洁干净。她家肯定是种两茬稻子的,而且不会把稻草烧掉。我去她家时她正在坐在门囗的石墩上给孙子扒屎,一边“喔喽喔喽”地唤狗来吃孙子刚拉下的屎。我问她要稻草。她连声说有、有、有,你自己到后屋里拿吧,我丢不手呢。然后我把那金黄的稻草放在太阳下晒了晒,再铺垫在修好的斗子床上。睡在垫有稻草的斗子床上,童年的往事和感觉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出来。那种久违的稻草的气味把我带进甜美的梦乡!而且睡得安稳、踏实。
整修老屋和新砌角屋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他们要我在室内墙壁上刮仿瓷,说仿瓷漂亮。我坚决不同意。我知道刮伤瓷肯定好看,但我坚决要他们刷石灰水。刷了石灰水的老屋同样显得精神多了:洁白、明亮、宽展。我围着整修好的老屋和角屋走了两圈,欣赏了一番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就像老农站在田塍上欣赏丰收在望的庄稼一样。我的表情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