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 墟
即将坍塌的墙体前
这些年来,我在许多城市穿行,遇到一面面的面容憔悴、尘土灌满的老墙壁,像是心有不甘的老人,身体上几乎千篇一律地写着一字或者一行血淋淋的字样:拆!拆!拆!拆!这样的字是生硬的,有着决绝的力量。我看它们时,我的目光觉得了疼痛。但我知道,那些老房子,颓败了的人类建筑,拆毁是必然的命运——没有人能挽救它们,就像人,就像我们自己。
有人安慰我说:拆除之后,在这废墟之上,还会婴孩一般长出许多的新建筑——新的总是要代替旧的,这是不可逆转的规律,真的吗,面对这些堂而皇之的“规律”,我心怀质疑。我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去叩问这些即将消失的老墙壁,星光在天,风行万里——即将消失的老墙们却缄默无言。偶尔,我会隐隐听到一些哭泣,从岁月剥蚀的墙壁之间传来。
再后来,我遇到了许多“婴孩般”的新墙壁。我总是觉得:新墙虽然充满了朝气和挺拔——我看着它们,它们也在看着我,但是它们稚嫩而坚硬的姿势似乎在对我说:不要为我的新生而高歌,我的未来也是废墟。对此,我是毫不怀疑的。每天目睹着被整齐划一甚至千篇一律地包装起来的城市,繁华之间,似乎看不到一丝废墟的迹象,但是,崭新大厦之后,大片的阴影是黑色的——我觉得那就是废墟。
废墟的价值在哪里?是活着时的张扬,还是坍塌时的无奈?
挺立的大厦就像一个强壮的人,无论怎样高大,废墟是它们无可避免的宿命。也有极少数的废墟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抑或文明的符号,一如圆明园,不亲自看到它残缺的身体,谁能深切的体会到耻辱的含义呢?
我还伤心地发现:老墙边“长”起新墙时,崭新的砖块和钢铁还不能够自如地感知时光,面对你来我往的人世。一年四季都是灰突突的样子,即使夜晚的霓虹,幻出的也是一种虚假的诗意。站在它们面前,我觉得不是一种家居的温暖,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冬天的清水一样袭上身体。
有一天下午,在城市一隅,我目击了一座老房子消失的全过程——火车站旁边,一家曾辉煌过的国有企业,在推土机的巨大轰鸣声中轰然倒塌。几个老工人一直在拆迁工地上站着,他们的眼神浑浊而无奈——工厂里收藏了他们曾经的生活、精神和信仰——但也只能看着它消失,成为废墟。
老房子,古建筑,如何能抵抗住推土机推进的速度呢。没有一处建筑可以永垂不朽,但它们身上承载的文化信息足可让我们平心静气,心灵丰富。
我还想到:大地上的老房子真多,从城市到乡村,大到大户人家遗留的残垣断壁,小到乡村被废弃的水磨房。这些比人的寿命长久的老建筑,用它们残存的温度抚摩她熟稔的土地。而在城市,曾经的废墟在倒塌之后,获得的是一种彻底的安静——而新的废墟还在产生,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
废墟的发生首先从心灵出发。人总习惯标榜自己的文明呈螺旋状上升。其实,很多时候是往下走的,欲望越大,退步就越厉害;文明走的越远,人对自己欲望的调控能力就越差。房子老了,该拆了,就成了废墟,而每一座废墟的究竟包含了什么?
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提问,任谁都无法阻拦废墟的诞生。在人心中,似乎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种简单的判断。
在火车站旁边的老墙下,我站着,呆呆地想:这一座建筑,就要完全消失了。灰色的老墙沉默着,一如黯淡的天空。我想去和那几个老工人拉拉手说说话,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
废墟链条上的舞蹈
废墟往往产生在文明高度发达的地方。一个地方曾经辉煌繁华过,而后由于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和繁华成为过眼烟云,他们留下的痕迹即为废墟。
废墟的结果只有一个:“忽拉拉大厦坍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由于自然的破坏力量而造成的废墟中,包括了风雷水电地震气候变化等,即使是没有任何急遽的破坏力量,时间的侵蚀也是可以造就废墟的,我们站在喜马拉雅山下面时,看到了它的雄伟,而在它崛起的时候,谁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类文明呢?
相比之下,人为造就的废墟要比自然的更加频繁,效率也高的惊人。比如连绵而残暴的战争——兵燹战火之后,废墟林立;数以吨计的炸药轰炸中,几十层高楼顷刻之间化作废墟。美国的双子摩天大楼,被恐怖分子用飞机在短短几分钟就碰撞为废墟:中国历史上秦始皇搜刮民膏,建造绵延三百余里让人望而兴叹的宏伟建筑阿房宫,毁灭也仅仅是一把烧冲天的大火。日本的广岛、长崎遭受了两颗原子弹袭击——顷刻之间就变成了地狱。
人世和地狱并不遥远。
废墟的另一个价值是可供凭吊,因此,大地上许多宗教建筑保存的非常完好。在五台山上,有唐朝的寺院宫殿,当然还有开掘在山的墙壁上那些石窟;甘肃有敦煌莫高窟和天水麦积山石窟……它们都是神灵的居所,是无数人虔诚跪拜和仰望的虚无宫殿。
不知从何时起,一些占领者不再把仇恨发泄在前代的建筑上,不再烧掉重新建构,而是取而代之。比如元明清,一致把紫禁城作为他们行使最高权利的地方。紫禁城如今照样金碧辉煌,可是散落在大地各处的无数民间废墟,现代人想凭吊也来不及了——废墟的消退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些古代废墟还被大自然保存着,是荒凉保护了它们,这是废墟的幸运,废墟的天堂。废墟有自然的不可抗力,更多的是人为的破坏——可惜的是,这些年,人迹罕至废墟也无法保持宁静,总有别有用心的人前去 “探险”和游览——为了接近废墟,他们绞尽脑汁剥去废墟的坚硬外壳,使自然封存之物,一丝不挂地暴露出来。
我所居住城市的峰峰矿区响堂山石窟,里面的佛像泥胎几乎全部没有了头颅。传说有两个原因,一是被日本鬼子抢走,再就是“文革”时被红卫兵所毁——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文明痕迹遭到破坏,完美的建筑被迫成为废墟或者是准废墟。很多时候,废墟是虚无的,也是实在的,我走在废墟上,无法看到当年的辉煌,只能凭借想象,想出当年发生了多少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去过山西的王家大院,感受过王姓大家族的辉煌,但也隐隐听到了这座高门大院之下的低泣。
这些年,我几乎走遍了我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白天,看着推土机把老建筑推倒时,似乎没什么感觉;可是晚上再路过的时候,总是隐隐能听到一些哭泣声从残砖碎瓦之间悠然而起——那些砖瓦梁檩从不同的地方集合到这里来,结合了多年——突然之间就分崩离析了,这种空虚和疼痛令人无法承受。一块老砖,一片老瓦,离开了老房子、老建筑的整体轮廓,它还是砖,还是瓦吗?正如一个人站在阳光下,或是树丛中,会显得朝气勃勃,离开了阳光和树丛,会是什么样子?
我专门去观察过老房子被铲除的过程——前些年,是工人用大锤吃力打击房体,声音虽也不动听,但颇有一种原始意味;后来是具有强大能量的特殊拆迁机械,伸着二十几米长的胳膊,尖利的爪子扎到老房子和老楼房的肌体——每次看到,我的心都是疼的。墙是老房子的皮肤,转眼血肉模糊;钢筋和梁柱是老房子的骨头——墙倒了,骨头也断了,一根根的老房子的神经和血脉,惨不忍睹。
工人们只顾低头干活,瓦砾在他们脚下,也堆在拆迁机器之下,灰尘飞扬,仿佛是老房子氤氲不散的灵魂。我相信它们一定有灵魂的,在原来的地方逗留,久久不肯离去。
废墟的另一种意义
现在的邯郸也是在废墟上长大的城市。近些年来,施工时,经常可以挖掘出一些古代文明的碎片,考古人员总能惊讶地从出土的文物上发现几千年之前的人类文明痕迹。我时常遥想这座城市昔日的盛景——大气恢弘的王朝,朗朗的书声直奔树梢,歌舞升平的人们,商贾云集的街市……很多时候,我穿行在新华街、邯山路、中华大街、东门外……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位千龄老人。
在地球那端的庞贝古城、罗马斗兽场……不同的古建筑,不同的地域,而最终的废墟是相同的。我想,祖先在太行南麓建造邯郸城的时候,肯定是把这里当作福祉——而哪里有辉煌,哪里就有毁灭,哪里有文明,哪里就有对于文明的失落。史书记载,邯郸的赵王城是被烧毁的——辉煌的建筑顷刻烧成一片灰烬。
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当然可以造成废墟——人到中年的我永不能忘记1976年唐山大地震,一道蓝光过后,那座叫做唐山的城市顷刻间就消失了。
我的同事中有好几个唐山人,一说到“地震”两字,他们随之就出汗。那时候,在邯郸的我,也住在地震棚里,因为年纪小,未能直接到现场救险。从唐山救险回来的人说,地震发生三天内,每块瓦砾下都传来呼救的声音。六天后,废墟一片寂静,很多生命无法突破钢筋水泥的阻隔,在绝望中告别了这个世界。去现场救险的人回来后,一个个面孔惊骇,表情沉郁。他们说:从来没见到过那么多的死人——到处都是死人啊!死人的气息,死人的味道,每个家庭,每个单位……实在太多了,公墓安排不下,只好统一就地掩埋。街坊邻居见面,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第一句话是,你家走了几口人?
那时候,全国的医院都在支持唐山,接收唐山的伤员,伤员下火车,抬着残缺的手臂,还在高呼“毛主席万岁”!25年后,我在一部记录片中,发现了在地震废墟里生存10天,后被成功解救的工人。他说,他在废墟里一直挖一个洞子,但是这个洞子被水泥板阻隔了——当他终于在从这个洞子看到了生命的白光之后,内心的感觉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在战争年代,成就废墟的有力手段就是轰炸,炸药是中国人发明的,可是炸药带来的巨大杀伤力却是从欧洲开始的。凡是经历过抗日战争的人,都对警报有着天然本能的恐惧,警报意味着轰炸,房屋倒塌,血肉横飞。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国拼命把炸药往对方的土地上倾泻,不管是来自飞机的投放,还是地面引爆。
在1947至1949年的解放战争中,北京(北平)被完整保存了下来,这是历史的造化和幸运。走在天安门广场,看着完好的紫禁城,很是为这座古建筑的完好而欣慰,并不是说紫禁城所蕴涵的封建文化有多么伟大,而是说现代文明不能没有古代根基,不管古代文化是腐朽的,还是清新的。
很多的古建筑被战争和人为毁灭了,仍有一些古建筑(包括古城)得以保存了下来,还有一些城市毁灭的痕迹——有些废墟也保存了下来,毕竟有人知道,废墟是历史的遗物和文明的见证。只有尊重废墟,才能超越废墟。
人们惧怕真正的废墟之灾,却喜欢废墟游戏。我在电脑游戏里看过一个废墟的游戏:《恶魔城:废墟的肖像》一个拥有魔法的小姑娘,必须竭力阻止一场复兴——德古拉城堡的邪恶计划,组织恶魔在人类世界建立自己的势力。背景设定在二战时期,成百上千的幽灵在世界漫游,寻求拯救。幽灵们被德古拉重新建起的恶魔古堡所吸引,由一对恶魔吸血鬼姐妹所率领。在邪恶对立的一面,吸血鬼猎人乔纳森•莫里斯和夏洛特•奥兰开始行动,发誓要拯救人类世界——虚拟的游戏和真实的灾难,共同构成了游戏世界。
游戏或许仅仅是游戏,而在二战中死亡的近一亿的生命却不是游戏,来自各个国家的军人,还有平民,在那场世界性的大混战中,一一命归黄土,还有挺拔的大片的城市,顷刻间不再挺拔了,成为了你死我活的杀戮场。这绝对不是游戏,而是真实存在的废墟。看电脑游戏的时候,我不知道在二战中死亡的战士灵魂,会不会真的聚集在某一个城堡,为世界上仍然存在的杀戮而祈祷和平。
有哲学家说,在地球上行走,没有一处不是废墟——现在的城市,过去的废墟,现在的城市,将来的废墟,我在生活的这座小城上下班时,看着平坦的街道凭生就开掘出一条沟——埋设管道。好不容易弄平了,不久又开始开掘。人就是这样不停挖掘着。在光彩陆离的城市里行走,就如在废墟里穿行。废墟不仅仅存在陆地,水底也有,因为风浪失事和战争而沉没的轮船,也有大地的隆起和沉陷而被大地没收的文明废墟。
在河北武安市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在意大利,当他穿过市区的人民广场,登上市政厅,往下一看,下面的那么广阔的一片废墟令人心颤。即是闻名的罗马广场废墟,而这片废墟就坐落在城市的中央——除了从几根突兀挺立的柱子上隐约可以看出当年的威严气势外,到处都是断垣残壁,而意大利人把这座废墟作为珍宝保存着——华丽光彩的埃米利亚殿堂,只留下一堆零乱石块;气势雄伟的马森齐奥殿堂,只留下几堵厚厚的破墙;高大的蒂奥斯库雷神庙,只兀立着孤零零的三根石柱;连宏伟的萨图尔诺农神庙,也只有八根石柱支撑的大门;还有罗莫洛神庙、维纳斯女神庙、凯撒神庙,都在废墟运动中演变为一堆堆的碎石和乱砖。罗马的一切都是古老而陈旧的,街道是旧的,房屋是旧的,朋友真的没有料想到举世闻名的罗马竟会是这般模样!人在罗马广场散步,更深切地明白废墟的含义。
由于废墟,曾经熟悉地方变得生疏,曾经生疏的地方又渐渐熟悉。一幢幢高楼成了残砖碎瓦,又在砖碎瓦长出另外一座高楼,当我穿行在城市和乡村的时候,总有一点心虚,总担心被废墟掩埋。有的时候我行走在我曾经居住过的老街区,踩着遍地的瓦砾,判断自己曾经在哪个位置放椅子,在哪置放沙发,哪里是放让人无限甜蜜的床,新婚之夜第一次发出快感叫声的位置……而这些都烟云一般消散了,都被一个叫“废墟”的怪物没收了。
我很有幸在古城邯郸成长和生活,对于历史废墟的感觉就比较直接。让人惬意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在,历史悠久的古刹名园败落萧条,一切都沉入时间之中——昔日的辉煌化作蓬蓬蒿草,飒飒西风。走在邯郸老城的街道里,感受着在废墟上不断翻新的城池——历史上闻名的回车巷、学步桥、邯山书院——将相和、学步桥、邯郸学步、采桑罗敷——每一处遗迹,每一个典故,都会令人浮想联翩,会心一笑。
位于邯郸城西的赵王陵墓群,如今也只是几处孤冢,凄惨冷落。这些年以来,不断有盗墓的消息传来;邯郸城北的北齐年代的墓群,是另外一群王侯墓地——但也只是荒冢几堆,寂寞寥落。
还有腾跃于崇山峻岭之上古长城,这个巨大的工程有过辉煌,在久远的年代里也渐渐演化为废墟,它瘫卧于突兀的山岗上,半掩于漫漫黄沙中,是国人不思进取,封闭保守的一个象征,可是至今仍被国人当作图腾歌颂不已。老作家宗璞把圆明园也当作自己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将成为废墟和遗迹的圆明园比喻成汪洋大海中的一艘船——人无法决定历史,只能顺应和影响历史。
美国著名诗人艾略特的代表性诗歌《荒原》表达出这样的含义:世界越是现代化,越是进入无序的荒原状态。世界没有天然的荒原,这是精神的颓废和道德的沦丧的结果,对于失望和彷徨而言,废墟也是一个出色的象征。现代人类生活沉没在淡漠正义、信任、关爱、良知的危险境地,人类社会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墟。
废墟是一个多元化的文化符号,想到当今的世界上虽然没有世界性的战乱,但是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那个方向,还总传过来阵阵枪声,从伊拉克不断传来士兵或是平民死亡的消息。还有来自欧洲和非洲的种族屠杀,恐怖主义分子仍然在暗处寻找制造*和伤亡的机会,用更现代化的武器,进行更有效的杀戮,造成一座座新的废墟。
或许,废墟并没有在别的地方,它就在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