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澜溪古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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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金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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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溪古窑

 

这是一个僻远的小山村,一个没有风景的小山村。村子因一条溪流而名,溪流叫澜溪,村子也名唤澜溪。

村子狭窄,东、西最宽处不足百米,分别横一道弯弯曲曲的山梁,山梁之外远远近近浮着三、四重云山雾岭的剪影,南、北两面被九曲十八弯的山梁严实封堵着,如果继续往前走,拐一个弯,或穿过一片林子,便能领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

除了无边的山,村子里最养眼的是水田,或方形、椭圆形,或条状、块状,或葫芦、扁豆、树叶模样,是那种春天蛙鼓连绵、夏天稻翻绿浪、秋季稻谷飘香、冬季一片沉寂的田地,当然偶尔也有几块萝卜地或一片绿茸茸的油菜地。一条路,轻飘飘的,或绕在山脚,或顺着溪流,或隐没在树林、稻田中,虽然早已改造为平坦水泥路。

溪流,是村子的血脉,日夜流淌着澜溪村的神奇与质朴、自然。澜溪之水,自南向北,走走停停,或依山潺潺,或傍田哗哗,或缠几户人家、一片竹林,或围几株高大苍老的枫树、柳杉和槠树、松树……这样一个小山村,竟然隐藏着一座唐宋时期著名古窑,处处闪烁着古陶的五彩光环,闪烁着中华民族最古老最久远的文明。也许只有这样的寻常,这样的普通,这样的自然,才能孕育神奇绝妙,才能孕育旷世伟大,才能孕育“独一无二”!如此,没有风景才是最大的风景,最厚重的风景。

今天,正月初五,一场大雪刚刚消溶,残雪依稀可见,烟花爆竹的硝烟四处弥漫,节日的澜溪氤氲着一片祥和、安谧、悠然。我把自己想象成一缕风,一缕携带泥土和青草味的风,悄悄地游走在澜溪村的每一株草树之间,游走在澜溪每一朵明明灭灭的浪花里,游走在每一块依旧轻轻地打着鼾声的稻田边,左顾右盼,逡巡探寻,期待着一个悠远的叹息,期待着一个沉重的脚印或一个深邃的目光。

陶瓷,人们无不津津乐道于江西景德镇的青花瓷,津津乐道于河北唐山的骨质瓷、邯郸的釉中彩,以及山东淄博的镁质瓷、江苏宜兴紫砂壶。澜溪古窑成于何时,终结于何时,出产过多少种类的陶器,已无史料可查,但在澜溪村,那些星星一般熠熠闪耀的陶片,无时无刻不在向日月星辰和春夏秋冬诉说:远古的晨曦、雨露、冷暖和岁月的无常、荒凉、寂寥,甚至以那种永久不变的“白”,演绎着一个个陶工的灵魂,演绎着一道道火苗的神秘,演绎着诗经楚辞和唐诗宋词的韵律。

澜溪,距离名震千古的“瓷都”景德镇不远。几年前,我走访了江西景德镇和万年县斋山商代古窑遗址。在那里,我领略了青花瓷工艺“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的精细;领略了这种流传了千万年的朴拙、神奇的绝技;领略了这种印证灵魂的生死、思想的冲撞、时空的冷暖,衡量过智慧的高低,以及道德、文明、价值和种族血性的陶片所蕴含的神圣之光。相比之下,澜溪古窑与景德镇、斋山古窑遗址不可同日而语,但澜溪古窑留在我心底的震撼却远远超出了景德镇、斋山遗址,也许是我更加熟悉澜溪这片天地;也许是景德镇、斋山的名气太盛,保护得太完整,开发得太精致;也许是我与它们之间存在某种阻隔吧。

在这里,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装饰,古陶片内化了印纹的神性,以一种破碎的骨骼,坦然地散落在溪流中、田间小路上,甚至被农家筑入房舍和菜园子、猪牛圈的围墙,镶嵌在古意深深的井台上,静静地融入这片山野,融入农家的日常生活。它们带着远古先民们的希望、迷茫、恩怨和欣喜、激情,幻化为金黄的稻谷、鸡鸣犬吠,幻化为山的皱褶和青翠、溪流的蜿蜒与澄澈,幻化为一缕缕爬进星空的炊烟和点点温馨的灯火。

在这里,古陶片淡化了火焰的光谱,抹去了泥土的质感,与这道潺潺的流水一起消逝了亿万年的光阴,消逝了亿万年的冰霜雨雪,消逝了亿万年的梦想与成败、欢笑与血汗。在这里,古陶片幻化了岁月的忙碌与喧嚣,让过往的一切回归于自然,回归于平淡,你看:山野是那么翠绿、宁定,澜溪的流水是那么平静、从容,农家人生活得怡然自得……一切仿佛远在梦中,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从夏商周到元明清,从女娲补天、夸父追日到《左传》、《史记》和《红楼梦》,从李世民、朱元璋到康熙、乾隆,从丝绸之路到郑和下西洋,从仓颉到王羲之、米芾,从甲骨文、钟鼎文到隶书、楷书,从活字印刷术到电子计算机,从青铜器到一只饭碗一个汤匙,每一个古陶都是一个悲喜交加的生命奇迹,每一块陶片都是一次无可挑剔、无法避免的、洗心革面的灵魂蜕变,而古窑中每一炷色彩斑斓的火苗都是一曲盛大恢弘的音乐交响、一次空前绝后的风云际会。——这些陶片,不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么?不正是一部部厚重的史书么?不正是一曲曲酒气冲天的歌子么?

澜溪村周边地域,曾经建造过许多著名的古窑,如三元区中村的回窑、尤溪梅仙的半山窑、将乐县南口的万全窑、宁化泉上的青窑、宁化济村的碗窑和淮土的赤下窑、泰宁新桥的东西窑等,可以想见当时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景致。在时光的长河中,这些古窑不约而同地消亡了,但澜溪古窑消弥得完全,消弥得彻底,消弥得宛如泥牛如海、雨入平湖,不要说什么窑门、窑篦、窑炉等窑具,就是遗存下来的陶片也是那么的细碎、零散,以至于1958年福建省文物普查也无法确定它的确切位置(普查报告说:澜溪古窑,为唐宋时期著名古窑,位于建宁县伊家乡澜溪村汪家铺一带)。这些古窑的建造、兴盛、衰败、消失或迁移,可能有千种理由万种机缘,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以最为原始、本真的泥土为根本,以最为悲壮、无情的烈火为舞台,以华夏子民骨子里特有的勤勉、聪慧和无限的想象力、创造力为时空经纬,最大限度地传承、光大了中华文明!

面对残雪点点、流水潺潺的澜溪,我凝视陶片;面对村子里家家户户通红喜庆的对联,我凝视陶片;面对不远处山脚下、竹林中的袅袅炊烟和不时传响的爆竹声,我凝视陶片。这些陶片,历尽无数个春夏秋冬,依旧闪着冰雪一样的白光,是不是遥远岁月里残留下来的雪迹呢?这几片被我抚热了的陶片,似乎对应上了先祖们那双粗糙而又灵巧的大手,对应上了古窑中熊熊烈火,对应上那个遥远岁月里的春夏秋冬。这种凝视是与生俱来的、刻骨铭心的,这种对应带着深深的敬仰,也带着深深的敬畏。尽管如此,我还是从这几块破碎的陶片上,隐隐地感受到了先祖们的无奈、失望与不满。

在那些个无法想象的日子里,在这片溪流潺潺的小山村,运送陶器的车亃亃马萧萧,煅烧陶瓷的火光遮天蔽日,舂捣陶泥的声音响彻云霄,官家的文告一封紧接着一封,一片喧腾,一片繁忙。先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脚,一次次走近澜溪,洗去满脸的困倦、满腔的困惑,对着高远的苍穹,深深地吸一口气,吐一口苦涩的唾沫,灵巧地将一个个晨昏霞光、一枝枝花草的姿态和一字字伦理道德、一声声野性的呐喊,均匀地揉进一把又一把毫无生气的陶泥中,塑造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陶坯,然后虔诚地请出一位“高人”,择一个黄道吉日,设高坛,摆香案,供三牲、蔬果和烟、酒,燃放冲天爆竹,祭拜天地神灵,待一声沉重、威严的“点火”响起,古窑中各种模式的陶坯宛如一个个等待检阅的威武将士……那个过程是多么漫长,多么神圣,多么惨烈,然而正是这一次次漫长的等待、一次次惨烈的剧变,以及这一回回生与死、灵与肉的对决,“薄如纸,声如磬,色如玉”的陶,才这么轻易地穿越了风风雨雨的时空,孕育出一个个新的世界!

我捧着几片大小不一、有棱有角、白楞楞的陶片,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陶来自于泥土,我也来自于泥土,最终都得沦落为一抔泥土,那么今天的我能够挣脱时空的羁绊,摒弃世俗的浮华,内化心灵,变成一块陶片么?哪怕是一块小小的薄薄的陶片,一块带有一丝丝瑕疵的陶片。当然我不会强求,我知道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风景的山村,我与残雪、陶片都不可能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风景,但又实实在在是一种风景。

  临别澜溪村时,但见一支长长的车队从山外徐徐开来,一部紧接一部的小轿车好似一只只花团锦簇的帆船,原来是村子里一户农家小伙子娶媳妇。车队沿着潺潺的澜溪溯流而上,吹吹打打,爆竹声声,喜庆吉祥,其乐融融。寻常、僻远的小山村,又迎来了一个甜蜜、美满的崭新日子。


本贴于2009-02-13 15:59:51在 乐趣 诗歌文学“中国美文/散文选刊主办”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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