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申请驻站诗人,组诗《卑微人生》精选16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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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板车佬
没生意的时候,板车佬们
聚在村子的祠堂外赌钱
高声吆喝,骂着脏话
互相输掉身上仅有的几块钱
另一些,像一只烟一样笔直站着
只是垂手眼巴巴地等
有人一按大拇指他们就着了
红红的脸冒着热气
卖力气的人,腰弯得很低
过桥的时候几乎头贴着地面了
汗水不停滴下来,街道是他们劳作的田野
这些不知疲倦的牛
一次一次犁过地面
却不曾迎来丰收
2●踩三轮车的
踩三轮车的
坐在自己的车子上休息
有时候,长久没人
会睡整个中午
他们是比板车佬高一级的人物
有自己坐的地方,比他们跑得快
有的还装上了吃油的马达
他们不死等,耐不住寂寞了
就在街面上溜达,小巷子
有人窜出来招手,过去老远了
他们也会转过弯来停下
踩三轮的,有的是拐弯抹角的本事
再怎样深的巷子也难不倒他
3●兑糖的
三更不到,兑糖的就起来了
煮烂一锅成糖,又静等它们冷却
一根粗木棒钉在墙上
他摔开膀子,黄色的成糖
慢慢地绞成白白的麦芽
挑起两个罗筐,他就出门了
走街窜巷,手里的两块铁片叮叮当当
这是信号,他们惯于节约嗓子
他从哪家屋前走过
就有抽着鼻涕的小孩跑出来
一些被拉走了,另一些
捧出烂铁烂铜奔过来
兑糖的,就眯着眼
把盖子揭开,刀片在糖面上比划
一刀划下去,孩子们嚷着多些
就稍稍偏点,歪歪扭扭地
把几粒芝麻划进里头
孩子们走了,他继续上路
身子晃晃悠悠,扁担更弯了
4●打爆米花的
嘭的一声,打了一炮
白花花的米就变成了爆米花
从家里捧来的两斤白糖
融化成了水,打炮人脸上
染上了黑灰
糖水盛在塑料桶里,胖胖的爆米花
倒进去,使劲搅拌又盛进一只铁方盘
刀子均匀地划过,许多小方块
收在张着大口的蛇皮袋里
一斤米5块钱,打了一个下午
夫妻俩还没吃饭,借人家的屋前做生意
免费打三斤的代价,换来一天的劳累
浓烟起来时,打爆米花的人咳嗽了一会
还不到收工的时候
5●割稻人
戴着草帽,脖子上挂条毛巾
言语不通的割稻人,在田垄上走动
他们一家一家地问,挥舞着
手上的镰刀帮他们说明来意
一对夫妻或是兄弟姐妹,有的还带了孩子
与本地人迥异,这么小的孩子
如此乖,父母干活时,静静坐在田边
咬一块馒头,玩青草和蚱蜢的游戏
6●女清洁工
扫过来,扫过去
看扫帚丝在地上织网
她知道,她的命运就是等待
被死亡捞走,或是捕获生活的鱼
少女时代的梦想早已搁浅,无人的时候
她也会买一盒化妆品安慰自己
没有漂亮的衣服,几套橘黄制服
度过整个春天,很多人走过这条路
而对她来说,首先是工作然后才是走路
一条路成为埋葬她的坟墓
秋天深了,两旁的泡桐落下枯叶
塑料袋、纸巾、瓜子壳,人流漂来垃圾
又沉淀在路上,清洁女工的工作没完没了
低着头细心地聚集那些被抛弃的物质
像对待往事悠悠
头发总是垂下来,遮住眼睛
她停住,腾出一个小拇指勾到耳后
这时候,大风突然起来了
那些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事物再度逃逸
她茫然站着,看不清风的心事
7●洗头妹
洗头妹长得很水嫩,有弹性的屁股
把牛仔裤崩得紧紧的
看见人来,只是笑脸盈盈
手指在你的头上弹着钢琴,身上
强烈的香水味让你想入非非
她们是五湖四海里的鱼,吐着不同的气泡
整个美发厅像一个宽大的电影布景
她们都是敬业的演员,常常工作到很晚
眼泡肿着,一脸的疲倦
头挨到枕头就起不来,偶尔也会做梦
洗头妹的梦像她们手上的指甲油
五颜六色的,很鲜艳也很容易褪色
8●小姐
摩登女郎的脸上,雪白一片
紫色很重的眼影,红嘴唇闪着荧光
她们是天生的戏子
一颦一笑,那么妩媚
而大部分时间,她们坐在玻璃门里
脸蛋麻木,冷若冰霜
唯一的表情是直勾勾的眼神
大冷天的,她们穿得太少了
薄薄蝉衣包裹着内心的蛹
她们是一只只花蝴蝶,停在
夜晚细细的花蕊上采蜜
她们需要足够多金色的花粉,需要风
慷慨地输送礼物
很多次,从这条路经过
总在心里道一声:小姐,晚安
真诚地同情她们,同时也不忘告诫
像我一样夜游的人
“红灯亮了,开车的请绕道行驶!”
9●贼
离开家门的时候,他就在想
今天会不会有好运气
那地方踩过三次点了,本来
等入夜了再去,可儿时最好的朋友
明天就结婚了,礼金晚上就得送过去
现在黄昏刚刚褪下黄衣裳,他
就被绑在祠堂前的电线杆上,裤袋翻在外面
嘴角一缕鲜血,眼睛闭着只是喘气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心里
捏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空红包
几个本地小混混上前就是一拳
逮住他的那人在唾沫横飞地称功
妇孺们都从家里出来围住这根电线杆
像花瓣围住花蕊,这是一个多么蹩脚的比喻
让我觉得自己从人类中退得很远很远
10●钟点工
她把最好的几件衣服从箱底翻出来
摊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
这件袖子太长了,卷起来不方便
裙子可不能穿,这是做这一行的忌讳
今天大太阳呢,唯一的披肩可以派上用场
煤球炉上的水开了,叫了好久
她还在试衣服,边试边回头看闹钟
谁知道为了身上的这套衣服
她折腾了这么久
好像今天是要去做客,而不是当钟点工
11●食堂伙夫
年纪轻轻的食堂伙夫已经是大厨了
这是在大学的食堂,到外面就只能打下手
他很知足了,工作不是太累
早中晚三次,学生们放学的时候,他开始上班
右手执铲,左手拿勺,他把自己
想象成刘艺伟,整个打菜窗口
就是电视屏幕,翘首等菜的人就是观众
食堂伙夫站在那里烧菜,游刃有余
兴致没了的时候,他也会百无聊赖
偶尔的消遣是跟那些文静的女大学生说话
逗她们玩,寻她们开心
碰到漂亮的,就把料配的足一点
他也常常感到寂寞,想起书本和知识
他就想到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
于是摇摇头,把脑中的白日梦注销
上个星期,刚刚收到家里的信
用的是练习簿上的纸,二妹的口吻越来越像
老母亲,你哥要结婚了,赶紧请个假回家
他就怀念起小学时的那个女同桌
夜很深了,他把枕头垫得高高的
两只手抱着脑袋靠在上面,犹豫着
该怎么跟母亲说,食堂里不准请假
12●油漆工
一个外来户,住在邻近田野的出租房
大夏天的,脸上被蚊子咬得很凶
很瘦的人,却说自己以前是个胖子
他站在高高的木梯上,一手拿着刷子
另一只扶住油漆桶,像一个高明的杂技演员
他的姿势轻巧又准确
油漆工的工作很烦琐,一面墙要刷个五六遍
先是清漆,然后又刷面漆
最大的难度不是体现在手上,而是鼻子、咽喉
油漆工干活的时候,嘴里总要含几片口香糖
气味呛地人难受,他拿这吸收咽喉的痛
油漆工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下午抱着孩子来找他
见到我们只是腼腆地笑,很年轻的丫头
已经做了母亲,他们站了一会,贴着耳朵说话
模模糊糊的,我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弟弟,白血病,回家
13●看陪护阿花
不是医生也不是病人,却要在医院定居
看陪护没有自己的生活,像一个弱小的天体
她的轨迹是围着主雇绕圈
看陪护阿花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姿态
很低很低,低到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为止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她也会哭泣
在医院的厕所里独自用掉一圈卫生纸
生活的打击对于她已足够沉重
上一年,她的丈夫在工地被一根钢管砸中脑袋
她唯一的盼头就落到了儿子身上
现在小小年纪的他,跟老母亲呆在一起
已懂得洗衣烧饭,为这个家分担一份责任
想到这她的鼻子就酸了一下,前半夜总是
在这样的冥想中度过,独自对着窗外的影子发呆
悲惨的事情发生在后半夜,看陪护阿花的
咽喉开始肿痛,鼻子不争气地爬出蚯蚓
那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自己的噩梦
14●卖花女孩
穿着碎花衣裳的卖花女孩,咬着嘴唇站在人群里
像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手里的几束玫瑰在风中抖动
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她的思绪抛锚在故乡的水田里,收割之后剩下的
是稻杆一茬一茬斜斜的切口
可现在她站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
这个世界旋转着向她发出邀请,她在犹豫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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