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云河
当我迷失在潮涌的人群
或者苦难深重的黑暗
当我尝试着,以微细的呼吸
擦亮每一个子夜
白云河就会悬挂于我的窗前
象一条洁白的哈达
沉静而忧伤
更鼓长长,街灯扭结
城市象一只无底的谷或者洞穴
收起了人们安静的梦和睡眠
白云河,你在为谁低诉?
我看到,那闪烁的星星的眼睛
来自村庄和母亲
慈祥、坚定而旷远
◆ 龙眼井
当人们以干渴的喉咙喊出:水
龙眼井就已经枯竭了
日子被拧干、晾晒
粘满盐巴的手掌举在半空
而潜于低处的行走从未停歇
我们的祖先,因为对太阳的渴望
双目被灼伤
龙眼井,是祖先掷落的眼睛
是谁凿渠填壑?是谁流言暗渡?
是谁伸出闪电之手
劈开龙穴的一道裂缝
从一口井到另一口井
一口井就是一个龙的传人
血脉以语言的速度奔走,相告
“太阳落到井里啦
龙的眼睛仍然明亮!”
谁坐在千年砌成的青石板井沿
黎明的黑发猎猎燃烧
◆ 鸦栖石
鸦栖石在我的记忆中并不是一块
独立的石头
鸦栖石是一座并不很高但陡峭的山崖
鸦栖石在林立的峭壁间
平整、安静、深棕色
它的沉默就是村庄的沉默
在我的童年里
鸦栖石是一块精致的鹅卵石
藏着海啸和遥远世界的秘密
象大山的孩子,内心深陷
而乌鸦,作为村庄的忠实守望者
暗哑的叫声四季不绝
后来,我在石头记和红楼梦里摸过它
并从此确定
鸦栖石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它的一生只跟乌鸦作伴
沉默、隐忍
但有着朴素坚硬的本色
◆ 流水桥
流水桥是村西的一座单木桥
简约、朴素
远远望去
象母亲瘦弱的身躯
一半伸入泥土,一半裸露空中
我记忆中的流水桥常年河水清澈
有缕缕白云飘过
彷佛系在少女颈项的鲜艳头巾
因为长久失修
今天的流水桥已经成了一座断头桥
象矮矮的村庄
垂下了沉重的头颅
它只能跟简单的炊烟作伴
也没有了流水
流水象母亲的游子去了远方
今天,我卸下一身的包袱回到村庄
我看到流水桥仍站立在原地
它沉默、苍老但又固执
一只折断的手指笔直地伸着
彷佛指引我回家的路
我忽然语塞,哽咽象壅堵
我喊着流水桥
却流不出泉涌的眼泪
◆ 古戏台
我记忆中的古戏台是一出“打金枝”
是外乡人扛着一个朝代的金殿
随处搭建的故事
我们这些孩子总是比大人还要急切
搬凳子,占位子
跟着大人的屁股后面唱:
“打金枝,骂金殿
一朝的皇帝一朝算”
更淘气一些的,会在开戏后溜进后台
泥鳅般钻来钻去
对化妆和台词的演练满怀羡慕
也偶尔冒出头来
给大人一个唱腔放慢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