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间》(组诗）
周广学
《绿》
1
自树梢，斜斜地漏下红色的霞光
叶丛里层层叠叠，掩藏着鸟鸣……
2
我提着篮子
来到屋子后面一处崖岸上
用镰刀轻轻，将崖壁上那榆树的枝条
钩过来
深绿的榆叶沙沙作响
淡绿的榆钱儿，闪着一串串阳光
《橙》
1
遥念你的名字，我的眼里涌起秋意
你是我流落人间的珠贝
你是我仰望的圣人
晶莹。真切。绝对
你是我今生的一个梦
你是我深处永久的疼痛
2
站在黄昏诗意朦胧的门口，你耐心地等着我……
街市上华灯初上，车马尚未停下它们的喧哗
你高高地站着，铺展开你那宽广的微笑
覆盖了这一切。像一块温厚华美的毯子
一直铺展到我远远赶来的
轻快跳跃的脚步之下……
《青》
1
我已经离不开植物，就连系着围裙在灶间忙碌的时候
也不能不时时地停下来，将目光望向窗外
夏季，三白叶在畦里一日比一日茂盛
柳树保持着袅娜的身姿，让风路过时
韵味无穷。它们一起陶醉
只是那一盘，长满冬青和各色花卉的
花坛，在去年秋季的某一日
突然没了踪影……
2
我爱树胜过爱花。我追问自己，这是为什么？
是否树更为质朴，单纯，健壮，更为野性？
一天夜里，我散步到植物园
朦胧的灯光下，望着一棵大树的树冠伫立良久
……它浓厚的沉默有着说不尽的味儿
3
当我被一些嫩枝弱叶牵住裤脚
我几乎要被绊倒——
是月季！它暗红的花瓣
流露出女性般的愁容
如此哀怨，难道花
是植物世界里的第二性？
《赤》
1
孩子，你是我的空地上长起的
一棵奇异的树，连叶片也是彩色的
因为你的到来，我把四面的窗户全部打开
让阳光和清爽的风，一起涌进来
而窗外的绿树们，也把它们好奇的枝条
探上窗棂。它们纷纷向里窥望着
一时间，我们亮堂堂的屋子
挂满绿色的眼睛
2
孩子，你转动着你的小日子
小蜗牛你把它带回来了
小汽车你把它拆散了
——看！七零八落的那一些
还在快乐地喘息呢
那一双活泼的小手啊
创造着你的小世界
3
这几天，天老是黑着
四垂的夜幕上，只透进零散的星光
它们东也怜惜着，西也心疼着
那个调皮的小身影，她丝线一样
不易被察觉的敏锐触摸
把毁坏的甜蜜气息带到哪里去了？
4
带花边儿的漂亮衣裙，配上你娇嫩俏丽的脸蛋
真是一幅完美的杰作。但是爱神在一旁说：
“她还在四季之外。”
爱神说了吗？孩子，我不相信我已经听见
在我迷惑的瞬间，爱神将你
从我的膝上，怀里，悄悄带走
她要把你的手磨成一支画笔
不管我的眼泪怎样涌流
她要依着遥远的未来的样子
《黄》
1
我对骄狂的人群视而不见，关注这里那里的植物
紫薇，它们细碎的花瓣，摇动着一串串的小铃铛
雪松，在清晨和傍晚的绿塔里，点起一盏盏小灯笼
青草们呢，有一些似乎被踩坏了，当你这样想时
它们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令你大吃一惊
有时我乘车行进在公路上，广袤的田野和森林
旋转着美好而从容的仪式，迎我，送我
——而寒冬过后，几乎每个盛大的春天
都是那样震撼了我
2
十字路口的一只苹果，雪地上的一只手套
这些裂缝间的呼吸，低而柔
那天，是谁把一个拉二胡的盲人
遗落在景区门口？他坐在地上
拉得专注。破败的瓷茶缸
聚集起小额的纸币和硬币
值多少钱啊，这丝丝缕缕婉转起伏的音乐？
我投了相当于景区门票的钱——五元纸币在里面
他停下活儿，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这是什么样的大礼啊
一路上，我混浊的泪水流了又流……
3
那些为欲望而变形的人，起初我总是怜悯他们
为了不让他们的暗箭指向我，我隐身在林间
把慈柔的岚霭像纱缦一样
遥遥地递过去，缭绕着他们
但是，当他们谈到诗人
——深居简出或凌空高蹈的诗人时
他们对诗人的鄙薄，那种种聒噪
使我的心由忧伤慢慢转向愤怒
一团火自内向外，一层层地燃烧着
我怕整座森林都要被点燃了
《蓝》
1
少小时候的家，形而上地跟随着我
如果我停住，坐下，把工作放在一旁
它就围拢了我
母亲不停地劳作——那白菜萝卜，那棉花
父亲的耕耘，以笔和锄
朴拙的温暖一次又一次
絮满我的坐垫，构织我的天象
2
纯洁，敦厚
神啊！感谢你赐予我这样两座心室
世俗否定我，你仍肯定我
一条艰险的路，我走过来了
如今我能够确认：
如果写作是我的一根扁担
它们就是被挑在两端的——
它们是我灵魂飞翔时携带的两只花篮
3
没有凸出。没有凹陷。
没有火与冰。它们跃跃欲试
它们准备好了：蓬蓬勃勃
在童心与宗教之间
根扎入大地，然后：生长
《紫》
1
有一天我看见了西天的画面
灿烂的云霞簇拥出一个壮阔的背景
那颗红艳艳的太阳，它的圆
胜过一切的圆
它从一个山头降下去了
但它并未降下去
它从另一个山头降下去了
它仍未降下去
不是我追着它滴血地呼喊
是它久久地，久久地，疼着人间
2
我清纯的呼吸将长久地绵延
不管荆棘给我多少刺
石子给我多少磨砺和血痕
我将在最后的花丛里无声地说出：
看！爱开出了最美的花朵
（刊于《诗刊》2008年10月下半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