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草原（八章）

 

[甘肃]王小忠

 

疼  痛

 

我想我定然习惯于深夜独自静坐。孩子恬然入睡，他并不惊慌，而我耳朵却如此虚张声势——这坚硬的冬天我分明听到青草破土出芽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有过多少次？一个过于天真的家伙就这样反抗生活。那些浓黑的包围圈里，我感到自己脆弱的心灵被打开巨大的缺口。

没有白日刺目的阳光和多余的对话，一些经历的或正在经历的事件中，遗留下过多不应有的沉重叹息。真是它们一次次改变我的思索。

此刻，我望着窗外不断滑落天际的流星，想起一年前在玛曲的那个夜晚，那个衰草连天的小院，那些深秋里弯腰到底的晶莹莨菪——

红光满面。岁月久了就会呈现干瘪和昏暗。接受众多祥和淡然的生活吧！别像今夜的我，只思考一点点，就生出无穷无尽的惊悸与疼痛。

 

春  风

 

草儿绿了，心事就飘着。

那些浅搁心底的想法又开始产生巨大的涌动。那些似暴雨之前的不安却异样平稳。

春风从窗前浩荡而过，我感受阳光的温暖，感受围绕在身边淡然的生活。

内心的东西全被时间搬运而走。这样也好，让我静静注目一点一点老去的阳光，静静关怀每一个角落的花红柳绿。

春风吹着，秋天就笑了。过几天我就带孩子去草原，看看羊群怎样在疾风下慌乱的走动。

状  态

 

花朵、手指、果实。时间与命运的抗争。

一个躯体里的灵魂理应热爱另一个躯体里的灵魂。

夹进些许柔情或有情趣的东西，这是应该的。

再纯粹的爱也会在平淡和满足中散出霉味。

如果把碗筷与书本的位置摆放正确，

就幸福的活着，并告诉对方你是我的亲人。

而许多事情令我们无法解开它深藏的玄机。

譬如：一朵花冒风雨开放且落英纷纷。

而我在正午的阳光下一边回味过去的日子，

一边偷偷笑着即将来临的黄昏。

 

感  动

 

我是后半夜听见了钟表走动的声音。清脆，有力，仿佛撕开整个夜的宁静。外面是一层刚落的薄雪，晶莹，透亮，它们映射我低矮狭小的空间，企图想找到什么？这使我不由想起遥远的旧事：

秋后。多年以前的秋后。冰雪弥漫下的札嘎梁死寂一片。父亲赶着装有牛粪饼的马车，运送年夜唯一温暖甜蜜的礼品。……它们，这些纠缠我或改变我人生的旧事已成回忆，并扩散成我今天的生活深度。为此一个人在布满腥味的角逐中毫不退却，而有谁听见他内心曾经的疼痛和泪水滑落的声音！

岁月说老就老了。但总有些东西不会老去。像一棵向阳的种子被水滋润，一块薄冰溅到肌肤上激起波涛的感动，甚至一句话。

 

 

河  西

 

傍晚时分落雪了。遥远的河西，风很大。一株于风沙中艰难生长的小树，它的存在将构成我对甘南这座荒凉小城生活唯一的思念。

落雪了，甘南的雪融化我凉薄的命运。没有一件事物来自虚无，或许我凌空高蹈的构想破碎得更快，而那些谈诗论文的日子已潜入我生命的骨髓。

遥远的河西有我的姐妹。我站在甘南草原上开始思念远去的时光，我会带谁去？和谁共守风雨？当善与恶达成意外的平衡，我对雪的理解宛如梦中歌唱。

面对落雪，心之火使我清除一些遗留在道路上瓦砾。赤裸和空虚一如尸体回归深沉的大地。而我正寻觅去河西的路，并渴求另一株小树的出现。

 

  远  行

 

一只鸟被匆忙赶行的雨击落。我目睹着它被击落的全部过程，所以我说一只鸟的坠落，让生命得到一次沉重的顿悟；一只鸟的受伤，让一个在暗角中哭泣的人，看见千万双瞳仁中散射出惊人的绝望和悲悯。

时间之上，远处积雪碜白。风的剪刀切断我的视线，而视线中众多身影如同纸屑。一切开始便是结束。

此刻，我想起那只鸟，那是一只受伤的鸟，一只在风中斜飞，而无法驻足的鸟……

时间之后，远处的积雪已化。山顶空荡。那只远行的鸟，隐忍着伤痛击碎猛烈的风。而我屹立于风中，无法看清风的方向，亦无法在风中舞蹈。

 

劳  作

 

荒野四处，凉风习习。我于荒野劳作，百鸟歇息。

天边的夕阳不见了，亲人曾经劳作的身影却浮现。

……广漠的荒野上我孤单地守护那些未成熟的麦粒。

我想：这样的日子真是感激。可我不能长久的站立——

当大地收回温情的翅膀，我发觉自己的存活仅是投向荒野感动的一瞥。惟有这生生不息的大地和劳作者留下的身影，才是尘世明亮的灯盏和久远的怀念。

 

细  节

 

细雨迷蒙的冶木河畔之上，再次想起2004年的玛曲纪行，“我们的心事在远处滚动成一片火亮的海水”。河谷底处，有人唱着天下黄河几道弯。此岸与彼岸的距离，横于心灵之间的一道彩虹。

岁月如歌，我的窗前唯有你的身影，窗棂之上的印迹，是隐藏于心底的游鱼，今夜，她游窜而起。同一时间之内，我又想起在阿尼玛卿雪山之下，我的目光如炬，你静若处子。一个来自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朋友说：昨夜，他梦见了大汗的马队在他脑际驰骋而过。你动容万分，而我却暗暗酝酿着绵绵不息的爱情。

一块石头的颜色，是青藏丰硕的阳光。一株小草的荣枯，是一个人活着的过程。当我在高原上啜饮狂风，吮吸阳光；当我在思念里认真思索，仔细咀嚼，这一切已成了内心的细节。

 

作者：王小忠，男，藏族，1980年3月生于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2000年开始作文，有散文、诗歌、评论在《飞天》《散文诗》《青年文学家》《西北军事文学》《诗潮》《民族文学》《散文诗世界》等刊用200多篇（首）。曾获《飞天》“河西学院杯”全国大学生散文、诗歌奖赛二等奖。《散文诗》“首届校园散文诗奖赛”银奖。作品入选《2003年大学生最佳诗歌》等选本。曾参加过“第五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现为甘肃甘南州临潭县第三中学教师。

通联：甘肃甘南州临潭县第三中学    747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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